雜文

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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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意義 工作與創作 時間與有限人生

不確定什麼時候,我首次意識人終必死這事?可能是在四、五歲。只記得,有天我坐在家中的沙發上,媽媽在另一側突然問我,媽媽死掉的話你怎麼辦?能怎麼辦?四歲小孩只能哭吧?不知為何,那陣子她反覆問了我好幾次,那時我對死亡的理解就是一個人離開了,永遠不會再出現,如此而已。還想不到所有人都會死,因為只有媽媽會拿這個問題問我,爸爸不會。所以好長一陣子我只擔心媽媽的死亡,連著好幾週我都會突然哭起來,跑去拉著媽媽的褲管求她別死。直到媽媽後來受不了,跟我說爸爸有天也會死叫我去跟他哭,我才驚覺原來爸爸也會死。但還是只會拉著媽媽求她別死。

那時,死亡都是別人的事。自己也會死從來沒有進入我的意識之中,對自身的死亡完全沒有認識。那種無知不是不知道人終有一死,更像是知道人最後都要工作,才能在社會上立足。但還只是幼稚園小班,那不關我的事。就算那時死亡其實離我很近,因為先天患有嚴重氣喘,幼稚園與小學期間身體非常差,常常一住院就超過半個學期,這段期間醫生陸續開出三張病危通知單,就醫生角度這個小朋應該常常半死不活。但就算如此,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死,重病對我來說就是很不舒服而已跟死亡沒有關係。

上了國中,爺爺奶奶相繼過世。爺爺過世前因為患失智症,有好幾次走失事件,其他大人都要上班,單靠奶奶無法照看他了。叔伯父們提議將他送到附近的看護機構居住,給專業的看護全天看著。因為看護機構很近,剛開始我一有機會就會走去看爺爺。那時很多看護機構都是非法無牌的,後來我才知道那間也是,那邊沒多大,只有一層樓,同時照顧了三四十名高齡者。被看護者入住後,是不能自由進出該機構的,若要出門一定要向院方申請一個陪伴看護或者需要家屬填寫表單後陪同外出,所以那邊的住戶其實進去就出不來了,通常只有必要時要去外面看診,才有機會出門。

那間安養院其實沒幾間房,只有幾個大隔間,每間裡面停了十幾二十張床,那床類似病床兩側有雙邊護欄。床邊有一個私人床頭櫃,周圍有簾幕圍繞,但通常不會拉上,一早就會被看護全部拉開才方便巡房時一眼掌握整間情況。這就是居住者全部的私人空間了。那邊有個大廳,因為沒辦法帶所有人出去散步,所以居住者主要的休閒就是看大廳內的那台電視。那台電視三十寸上下,被高掛在大廳正中間,就這樣漫無目的的開著,永遠播著那幾台。大廳固定班底是十幾名只能做輪椅的長者,因為行動不便無法移動,時間一到就通通被推過來看電視,其中幾位每次都在睡覺。能自由行走的住院者,有的會在後面的椅子上跟著看,有的會回到床上待著,望著天花板等時間流過。

時間在這邊只是個標記,只是推動日常事件的記號而已,七點起床、七點半早餐、八點吃藥…看電視、午餐、看電視、晚餐、看電視、就寢,再新的一次輪迴。每次經過那個大廳,我都會頭低低的加速通過,在爺爺認不出我們後,探望的間距就慢慢被拉長了。那時,我才真正開始理解每個人都會死,但在死亡之前是衰老,為此我感到不適。讓我不舒服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衰老的過程。我擔心自己會變得乾枯,最後只能看著不是我選的電視節目渡過晚年。在與幾個死黨聊過此事後,我們決定不要活過三十歲,最好的人生就是在三十歲前死去。

太過年輕就看不到太遠的未來,對時間的縱深能成就何事毫無概念,看不到很多事物其實是長年投入後的結果。可能二三十年才能結晶出一部經典作品,十幾年才能成就一項科學推動,近百年才攻克一類疾病。國中生對生命燦爛的理解是神風式的,燃燒、恣意妄為、燒盡,在三十歲前嗝屁,然後會有人傳頌你的精彩一生。這種理解,到了高中大學的年紀理應會不攻自破,最遲最遲等人活到三十歲發現還沒打算死,也會自動瓦解了。住進安養院後不到兩年,爺爺就過世了,據說是死於尿毒症,但他本來有插著尿管不知道為何尿管被拔掉,沒幾天就過世了。叔伯父們很快就接受這件事,家裡迅速進入喪葬模式,那時是我國二暑假的開始。

花了一個月,剛辦完爺爺的喪禮沒幾天,奶奶卻突然去世了。爸爸是最後與她對話的人,據他描述,在奶奶過世前一天晚上他起來上廁所,發現她被卡在電視櫃與一旁桌子間形成的夾縫中。把她拉起來後,奶奶開始語重心長的勸戒這個長年讓他擔心的么子,希望他就算離婚了也要好好照顧小孩。隔天爸爸再去房間叫她起床時,一隻蟑螂從她嘴裡爬出來,奶奶就這樣過世了。寫到這裡我才發現,爺爺的喪禮奶奶沒有去,不論是入殮、頭七、尾七,一整個儀式都沒見到奶奶。她都是在家裡,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拒絕的,也不知道爸爸他們有沒有邀她。但那時大家應該忽略了奶奶的心情。雖然爺奶倆感情不算好,但他們是從撤退後在台灣這方的碼頭相遇,就在一起共處了五六十年。從爺爺被送去安養院到過世,奶奶都沒有去見過他,應該也沒有人問過她的感受。

雖然表面沒有,但也許她心中一直感到悲傷,只是不知道是為了爺爺還是自己。在爺爺儀式都完成後,她也就這麼走了。那年夏天,兩場喪禮就填滿了整個暑假,第一場是早有心理準備的,第二場是毫無準備的。衰老到死亡的過程,不總像爺爺那樣有個明確下坡路,有的人像奶奶一樣比較隱晦,是在心內凋萎,旁人要再靠近一點才能發現。

再一輪喪禮讓那時的我確定,比起死亡,我更害怕衰老。可能潛意識中我認為那是一個順序,先衰後亡,我理所當然認為那是天注定一樣的命運。意外、猝死、病危,每天新聞都在播報,我當然知道,但那離自己很遠。就算有相識的人在山道違規超車被對向車道撞死,有人因跟人口角被砍死,但十多歲的少年,很難想像自己會以那樣的方式離世,那種年紀死亡離的很遠,時間像是花不完的財產能隨意投注在任何看起來不怎麼值得的事物上。


國中畢業後我就開始工作了,從基本的餐飲業內外場、銷售推銷、零售門市,各式各樣正式、零時工,只要薪水還行或口袋沒錢我就會做做。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多年,因為都不是需要專業技能的工作,同事跟我自己的工作都更換的很快,沒有累積什麼工作上的好友。直到二十多歲,我在一間薪水蠻不錯的水果行當貨車司機。那間水果行的主要服務是為飯店的廚房供應鮮果,每天晚上飯店會將訂單傳到水果行的傳真機。隔天凌晨老闆會拿著這些訂單到蔬果批發市場去競標,我們這些司機早上五點上班,一到公司就先去領取負責飯店昨天的訂單明細,並開始整理店鋪等老闆回來。通常不到五點半,老闆就會開著載滿水果的貨車回來,我們一邊幫忙卸貨一邊把責任訂單內的鮮果撿到自己車上。

這樣一路搬到七點,等訂單都差不多分好了,大家就各自出發到自己負責的飯店們,讓一些不認識的人有水果吃。通常下午兩點前,大家就會陸續回來開始打掃店鋪,等著四點半下班了。

這段等待時間,讓司機們有許多時間互動閒聊,有的司機們會聚在一起打牌,其他沒興趣的會坐在貨車後斗上聊天。如果下午有飯店打電話來追加水果,負責的司機就會再出發去送貨。很多飯店早上有開放讓貨車進出,但下午因為客人變多卸貨碼頭就不開放外車,多一個幫忙顧車的人一起送比較不容易吃罰單,所以送追加單的時候,通常會帶上自己熟識的同事一起去,代價是一杯珍珠奶茶。

我就是這樣認識阿輝的,那時他四十出頭,比我今天稍長幾歲。瘦瘦高高但搬起整箱整箱的西瓜、哈密瓜動作俐落,總是叼著根菸或嚼著檳榔,話不多,除了早安跟偶爾買飲料早餐請大家吃之外不太說話。阿輝是那種就算吃著檳榔,看起來還是乾乾淨淨身上沒什麼氣味的類型。當其他人在打牌時,我都是坐在貨車後斗上看書,他不打牌總是跑來我旁邊坐著一語不發待著,他知道我不抽煙所以要點菸時,會跑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前抽完再回來。我送的飯店都是那種以住宿為主的類型,採購都是老經驗的加上水果需求本來就不大,很少追加。阿輝送的店則是一些單價高的連鎖牛排館、鐵板燒,有自助吧水果的用量比較難抓,所以常常會有追加。每次電話響起,接電話的大姐叫了阿輝的名,他就會用下巴向我示意上他的貨車一起送貨。

開車時他的話比較多,他告訴我自己以前是日料店的店長兼主廚,廚藝不錯所以生意很好。因為店裡也會賣酒水,每晚營業額頗高,過了好多年的主廚生活讓人覺得賺錢就是這麼容易,加上開始厭倦不是廚房就是睡覺的生活,阿輝染上賭癮。他說其實自己也不缺錢,就是喜歡賭,因為覺得錢好賺下注每次都很狠。也因為看著店裡每晚十幾數十萬的營業額,好像錢永遠都還夠,阿輝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財務狀況,最後幫忙管帳的妻子終於受不了提出離婚。阿輝才驚覺欠了很多賭債,賴以為生的日料店因為週轉金不足也要經營不下去了。長年好賭的性格廣為周知,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店就這樣收起來了。阿輝說他再也不賭了,這就是他為什麼不加入其他同事的原因。他告訴我這些時,他餐廳已經倒閉四年多了。阿輝說,老婆帶著女兒回娘家後不再跟他聯絡。

倒閉後自己頹廢了一年多,好幾次想過自我了斷,但媽媽好幾次哭著勸他才沒這麼做。有天醒來,可能是頓悟了,突然不想再這樣過日子,重新開始工作,因為薪水好他就這樣來到水果行。這些故事除了老闆,沒其他同事知道,也許是因為年齡差距很大,也許我不太跟其他同事聊天,讓阿輝願意開口告訴我。

某次陪阿輝送貨,他拿著水果進到餐廳留我在路邊顧車,我跟往常一樣在發財車內四處亂看,發現一小本由紙條隨意裝訂在一起的筆記,上面很多潦草的手寫文字。紙上記著一些食材與數字,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潦草字跡。阿輝拿著兩瓶飲料回來時,我問他這什麼?他不好意思地答,這是他寫的日料食譜,說這鬼畫符只有他看得懂,不是故意要藏就是自己字醜成這樣,還告訴我明年初可能會再開店。他有個朋友,之前也是日料店的常客,想要出資幫他再把店開起來,這本是他在整理的食譜。他還說自己跟妻子聯絡上了,她終於肯接他電話,也答應未來願意到店裡繼續幫忙管帳跟採購,最近也終於跟自己的女兒再見上了。阿輝把飲料遞來,笑笑的拜託我先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跟老闆說。

那年秋天,同事們都發現阿輝不太對勁。他面色蠟黃,而且身材變得比以往更削瘦,開車時也會開始打瞌睡。有個同事趁阿輝不在時召集大家與老闆,講述前幾天與阿輝一起送貨,原本阿輝可以輕易爬上的兩樓樓梯,他現在要很吃力才能上去。有次阿輝送貨去了很久,他覺得不對勁離開車子查看,才發現阿輝在一張長椅上熟睡。他希望等等阿輝出現,大家能合力勸他去看醫生,一定身體哪裡出事了。下班前,阿輝帶著凹陷的兩頰回來,老闆問他最近有沒有不舒服?阿輝只說就拉肚子,應該是連拉了一週肚子造成的,在大家力勸下阿輝同意接受三天有薪放假,去醫院做檢查。

阿輝就再也沒回來了,醫院檢查出阿輝肝臟長了一顆惡性的腫瘤,已經是非常末期了。換肝臟也許有用,但需要一筆醫療費,聽同事說要五六百萬。阿輝沒有保險,家中的積蓄也為了償還賭債早就被清空了。那年還沒過完,阿輝就走了。我去看過他幾次,但他早就無法維持清醒太久,總是不斷陷入睡眠,最後也是在睡眠中離去。不知道他在醫院沈睡的那段日子,夢中還有什麼在運作?會是怎樣的夢境?

阿輝的死亡對我造成很大的衝擊。我本來跟他一樣期待明年開幕的日料店,他給我看過幾次他拿手菜的菜譜,我想到時候一定要去。他的家庭也開始慢慢的癒合,能與女兒見面的機會變多。就好像被摔碎的生活,那些碎片終於找到彼此,互相吸引。但更大的衝擊,又將一切衝散。所有的規劃與想望,當死亡出現都得讓路,就像大家送完水果後的下午,一個手拿四條二的大老二玩家一樣,不用講道理,它就是道理。阿輝走後,老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喪禮,我回絕了,其他同事生前不願意去醫院探視,但我覺得在生前我已經去見過他了。他已經走了我與他的親人完全不相識,我與他的聯繫還沒來得及構成網狀,他就先行離開了,喪禮上我只是個單點而已,沒有去的理由。

阿輝死後,那本食譜不知道去哪了,因為公司的貨車都是租用的。老闆隨便找個理由請租車公司換一台車,還特別交代還車的同事千萬不要說原本的司機過世的事。原本的舊車就交由租車公司收回整理清洗,原本停放阿輝貨車的空位還是停著一台貨車,只是比以前更新,副駕上還沒有垃圾,擋風玻璃下還沒放置一盒盒香菸抽完的空盒。賭局還是每天下午依然開啟,過沒幾天同事的弟弟坐上那台新貨車,阿輝的飯店不是直接交由他處理,而是拆散給所有同事,每個人的負責區域被重新規劃,那台貨車舊有的軌跡就這樣消散在地圖中。

在他病發前,我在車後斗上看的是卡繆的薛西佛斯的神話,那時我還無法理解為何重複的推石上山頂,看著石頭滾落,週而復始地重複也能成為意義。我無法理解,事物本身為何就能帶來意義,所以我為他感到哀傷,我為那間沒開啟的日料店感到哀傷。我完全沒察覺那段時間因為開始與女兒見面,開始與妻子籌劃店鋪,空閒時間他開始坐我旁邊仰頭看天低頭寫譜,這些片段也許是我現在回憶添加想像,又也許是真的。這段漸漸好起來的上坡路,很辛苦,要邊送貨邊籌劃,但笑容變多了。最後的終點有沒有到,也許沒那麼重要,也許根本沒有所謂的終點,石頭終究是會滾落的,只有感覺自己身處哪個位置的差異。就像不會因為不相信真愛,就不談戀愛了,差別是有沒有在戀愛之中,但我不明白。

這扼殺希望,突如其來的死亡,讓我害怕,讓我陷入虛無。我的眼神始終無法離開最後的終點,我開始越過尚未行過的五六十年歲月,直接凝視我的結局。我給自己的說法是五六十年那是假設自己能活到七八十歲,但憑什麼我能這麼肯定,也許跟阿輝一樣就在下一個瞬間,死亡就要降臨。我想逃離不喜歡的生活,我想逃到會讓我滿意的終點。我不喜歡每天凌晨起床跟一群吃檳榔、賭博的粗魯傢伙擠在一個小空間,但我找不到想去的位置。每天、每天,在睡前、在清晨,在每次夜裡驚醒,都目不轉睛的從虛空中凝視那座為我準備的空墓,直到我發現自己應該負擔不起土葬,可能連靈位都無法負擔,轉而想像自己曝屍街頭。恐懼是一種動力,而且你不用知道那團黑霧中有什麼,單憑想像就足以激發人類的戰逃反應了。

我花了點時間,為自己的轉職做準備,那一段時間我的瀏覽器書籤跟Email 收件夾有一個叫做「逃生」的資料夾,放了很多我想學但沒錢完成,想做但沒有能力的事情。過了好一陣子,經過一番掙扎,我轉職投入到現在依然在繼續的行業。

我離開了不想做一輩子的工作,進入了我以為自己想要的行業,但生命流逝的拖行聲依然縈繞在每個即將入睡的枕邊。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有意義嗎?結果有什麼不同嗎?最恐怖的是,不小心遁入辦公室的日常,在收發email跟同事無意義的為了簡報上的幾個字討論了幾輪,在絞盡腦汁去想如何讓消費者從A品牌換到B品牌,哪怕兩牌其實產品一模一樣。在無數個工作後還要上課的日子,拖著疲憊身軀迅速入睡的夜晚,突然驚醒,發現人之必死的事實已被我遺忘多日。回頭苦思在遺忘中度過的那些日子,我到底做了什麼,結果在記憶中一無所獲。結了很多案,但其實想不起來有哪些客戶,上了很多課但每天做的事情沒有變化。這樣的夜晚是最可怕的,發覺自己遺忘重要之事的時刻,那些被儲存在枕中的虛無,逮著機會向我猛撲。

它化身成爺爺的病院、奶奶口中爬出的蟑螂、阿輝蠟黃又深凹的雙眼,這一切有什麼意義?我害怕自己忘記,我想時時刻刻記得自己終將會死,以免我像父母那樣活著。之後我獲得了一個刺青,一個骷髏口含時鐘的圖樣,雖然它已經脫離我今日的審美,但它是那時的我為自己設下的提醒,起碼每天洗澡時會在鏡中想起一次人之必死的事實。骷髏象徵著必死,時鐘象徵著人生唯一的資源,我天真地以為這樣會有用。那時自己還太年輕,想不到為了逃避,人是可以一整年不正視鏡中的自己,那時也不懂單單每日想起自己的死亡,其實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我曾經以為,生命就是一人消費的時間之和、時間是人生唯一的貨幣、時間就是金錢、時間管理、節省時間,滴答滴答。從北商畢了業,從受雇到自僱,我盡力掌控自己的時間,用於閱讀、用於運動、用於工作,推動我的不是對成就或者財富的追求,是對最終虛無的恐懼。成年後,我曾向身邊的人分享過自己對死亡的焦慮,得到的回答都是我日子太閒,過得太爽,我很訝異同齡人們可以如此淡然看待自己必死之事,甚至懷疑他們只是故作鎮定。但很快我就發現,他們是真的認為我想太多。我無法理解,為何可以如此無視此事,而我卻每日為此焦躁不安。死亡虛無的存在,就像永不落下的烈日,它猛烈在我周邊燃起一片沙漠,不斷吸乾生活中的意義,任何能讓人得以滋潤的事都會瞬間乾涸。

人只能焦躁的流著大汗,頂著烈日,看著汗珠一顆顆落到沙地蒸散,為了求生,向著不知是海市蜃樓或是綠洲的地方前進。而且這片荒漠還只有一名旅者,無人同行。那時,深陷在正能量幻覺的我還不理解,時間並不是一種可被管理的資源,時間只能流過我們。它不像貨幣可以被儲存,也不隨人的意願被分割,時間就是金錢,是被奴役者用主子的眼光在審視自己的結果。所以我殘暴的對待自己,嚴苛對待身邊的人,擁有無限時間的德古拉是我崇拜的對象,如果可以我也願意吸允他人的血液換取更多的時間。我以為效率就是擊退死亡焦慮的武器,但人的機運,世界的時間都是不受人控制的。你只能與它們為伴,可以把它當作舞台,當作地平線,當作空間的延伸,但最後時間就是時間,命運也有自己的節奏,你把它當成什麼,它們都會照常流過。

是我們加入它,而非我們擁有它。

參與多少時間才夠?曾外祖母是我外公的媽媽,我喊她叫阿祖。我的外婆,在小孩還很小時就因罕見疾病,留下外公與三姊弟過世了。外公因為無法承受喪妻的悲傷,逃往附近的教會組織,生活重心都以建設教會為主,把小孩留給阿祖照顧。之後與教友結婚另外組了新家庭,就更少與小孩見面也很少過問小孩生活。可以說三姊弟是阿祖一個人帶大的,角色上她更像我的外婆而非曾外祖母。在父母離異後的頭幾年,我在她家借住了一陣子。她雖然不太認識中文字也不太會說中文,多數時候是說客語偶爾台語,但據說她日文用的最流利只是不會跟我們講,應該也能讀寫日文。小時候我以為阿祖一直都是虔誠的佛教徒,但後來才知道佛教的概念是姑婆引入我們家的,也是姑婆這個女兒引導阿祖在家中設立佛堂,並引導她開始吃素的。

後來才發現,就連我小時候父母尚未離婚前的家中佛堂,也是在姑婆循循善誘下建立的,有一陣子爸爸跟媽媽會在佛堂焚香打坐,可能因為我跟弟弟都還很小,需要蛋白質長大所以茹素在我們家沒有發生。

外公很早就因意外離世了,他走時我連小學都還沒上,那時媽媽應該也還不到三十歲。他走後,因為對教會貢獻良多,教友們表示希望能承辦所有的喪葬事物,而且承諾不會讓我們家花一分錢。那時阿祖與媽媽他們還沒有明確的信仰,就決定讓教會承辦,讓外公用他的信仰方式走完這最後一程。最後教友們合資幫我外公買了一塊墓地,用傳統的基督教喪禮把他安葬在一個教會墓地。還幫他編了一冊紀念手冊,放在教會內供後面加入的教友知曉這個教會的立基人中還有這號人物,那個小冊也發了幾本到我們家。後來,佛教思想在阿祖家傳開,在外公過世十多年後姑婆、阿姨與阿祖商量,要把外公從基督墓園中挖出來,把遺骨改成用骨灰的方式裝到罈中,再把靈骨供奉到佛寺內。

說這樣他才能轉世,那時阿姨早就開始神神叨叨,整天說自己能通靈收到爸爸的通知要自己這樣辦。後來外公就這樣強硬地從基督懷抱過繼到佛陀蓮下,可見佛教思想對阿祖家的重要性。

不論是基督教友或是姑婆的佛教方式,他們都試圖為外公死亡以及死後的去向下定義,而且致力讓這個定義擴散死者身邊的其他人。不論是製作成小冊,頌揚外公在世時怎樣貢獻,並肯定他一定會投入主的懷抱。又或者姑婆將遺骨納到整日誦經的佛山中,希望外公能藉著誦經投入更好的輪迴,也為自己的家人積攢福報。不過遺骨本來就不應該有人權,活在現世的人才最重要,亡者的意願,早就隨著最後一口呼吸煙消雲散。死亡是一場生活與人際關係的爆破,它會在當事人生活處炸出一個空洞,也會對還存活的人造成衝擊,但它對人的衝擊在這些儀式中其實不被看重。儀式只能讓生者手頭上有些事做,就像按下一個開關,當儀式啟動固定儀式,各種雜物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那突然形成的破口。

沒有儀式,那個坑洞依然會被日常的潮水填平,儀式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但當儀式終了,日常之海的平面歸如既往,之後往來的人可能看不出異樣,只有曾經在周遭生活過的居民知道,看似平靜海面下,有一個過去沒有的窟窿。它可能帶來湍急的暗流,也可能有個繽紛的海底生態在那扎根,但外人無從知曉,也不是每個旅人都願意涉險下去關心。無力面對的人,更寧願用一套既定的流程讓此事過去。也許姑婆跟阿姨就是始終無法釋懷外公生前的行為,才會需要再一次儀式來填平心中的騷亂。也許他們無法接受外公的英年早逝,也許是不甘為何拋妻棄子另組家庭還要表現的幸福快樂,又或者是怨懟他明明可以為教會付出為何不能為家庭。

至於他投胎與否,重生與否可能並不重要,他的遺骨早就在六尺之下連蛆蟲都不屑一顧,只有心中有結的生者還惦記著,被內心的暗流沖刷,甚至早就忘記那些海流的源頭為何,只記得要移靈到佛塔才有福報。

阿祖性情還算開朗,有次我跟她坐在客廳看電視,播的是阿凡達,因為講的是英文阿祖看不懂字幕,她就只是靜靜在一旁看著。大概看了二十分鐘,她像是懂了什麼轉頭問我「這個是外星番仔的故事?」問我壞人是不是要搶他們的地?我說對,她就在一旁跟我繼續把電影看完。因為語言不太通,她與我的相處大部分都是這樣,她猜猜我在幹嘛,我猜猜她在幹嘛。我猜不透的就是她幹嘛每天要準時去唸經,然後怎麼會開始長期吃齋?因為她其實看不懂佛經,佛堂裡那一堆姑婆搬來的佛書她其實也看不懂,她知道的就是姑婆告訴她做哪些事情會下地獄,哪些事情會讓自己墮入畜生道,哪些事情可以去西方淨土,佛學真正讓人神往的思辨應該沒人告訴她,如果有人願意跟她說,我想她應該能理解。

有次我回家,看到媽媽在暴打弟弟,阿祖神色難看。原來是弟弟一直在家嚷嚷看到阿祖偷吃肉,但阿祖堅決否認這件事。媽媽也不相信虔誠的阿祖會破戒吃肉,但硬脾氣的弟弟被揍還是堅持自己看到不只一次,那就只能揍他了,阿祖途中就躲到房間裡不再出來了。這件事一直到阿祖年紀很大後,她已經不太記得眼前的人是誰,開始在飲食上會想吃肉食,媽媽才相信弟弟當初沒有說謊。這件事的冤屈雖然在弟弟身上,但阿祖維持了數十年的吃素形象是為了什麼?他為什麼不只在姑婆面前扮演素食者就好?就連在同住的舅舅、媽媽跟我們面前也要維持吃素形象?舅舅與媽媽的性格,阿祖要吃肉一定會比較高興,年紀大的長者願意多攝取蛋白質營養會更好,在姑婆從南部上來時再瞞著她就好,大家也一定會配合。

我想她是真的相信姑婆說的那些殺生惡果,也是真的相信那套死後的評價機制。她可能沒辦法真的遵守吃素的戒律,要抵抗身體想要攝取油脂與蛋白需求,要動用非常人的意志力才有可能,她可能一直無法長期維持那樣的生活,但她起碼可以維持形象給其他同住者看。那些教條讓她無法掛著笑容與我們一同在餐桌上享用肉食,讓她大半生舌上像覆蓋一層香灰,無口福享。因為我相信弟弟說的話,所以在那之後我發現,她一樣被死亡困擾著,只是我害怕的是死亡後我不復存在的事實,而她害怕的是死亡後依舊存在的境遇。


有人說,凝視死亡就像直視正午的太陽,看得太久會留下後遺症。看太久,會燒穿你的眼底,就算再把目光移開,也會一直看到眼底的烙印,視野所見一切都會矇上死亡的色彩。它會讓你開始思考細胞怎麼凋亡,讓人去想像隨著氧化體內細胞一個個用我們聽不到的聲音在掙扎腐朽,最後細胞遺傳端粒漸漸的磨損,有天分裂出來的將是畸形的細胞廢料,形成皮膚上的坑洞與皺紋,那是一小部分自己滅亡的過程。死亡不只在身體上進行,還在人的記憶與性格上發生,當神經元因老化在大腦中漸漸斷開,幼時的記憶片斷開始遺失,那些過往被刪除的太多,有天回顧往事會只剩遙遠的幼兒記憶後自己就突然間長大成人,再向前望去就是不遠處陣陣傳來的死亡熱浪。

恐怖的是,就算再努力的用死亡自我鞭策,世界還是會強迫你遺忘,讓你遁入日常,讓你對時光的流逝無感。當下次再回想起自己的生命有限,確想不出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就算你有個刺青天天提醒自己此事,日常遺忘與平庸的屬性也不會因此改變。自己努力去愛的人也會消逝、人類的所有功績都會消逝。相較宇宙永恆般的存在,人類的生命短如一瞬,在這一瞬中的任何掙扎,毫無用處。只要繼續活著,就是會淡忘死亡。哪怕曾與死亡擦身而過,對那份僥倖存活充滿感恩,立誓要善用剩餘時光,那份珍惜與感激,還是會淹沒在日常之中。死亡沒有劇本,也不依約前來,一個地震、一個意外、一個肉眼不可見的病毒,都是成因,它是不速之客。計畫著明年的旅程,明日就死於剪指甲傷口的感染。

以時速兩百的車速穿過隧道,試圖以挑釁換取我能生存的信念,卻死於慶功宴的食物中毒。我們只能預見到結局,就像猿人直視太陽,無法確知我們與它的距離。一個必然的結果,一個終將無人倖存的世界,用焦慮炙烤著所有人類。想著把握此生所有,拼命生存試圖在無窮的時間中刻下痕跡。努力對著虛空中吶喊,希望收到意義的回覆,但僅能收到自己短暫又變調的回音。我們可悲的把回音當作慰藉,躲避死亡的直射,編織死後還有可能。我們的可悲催生出還有來世的妄念,認為只要重複地相信某事,我們就能躲過虛無,但這正是將虛無引入現世的通道,摧毀我們僅有的,有如一瞬的短短數十載。讓死亡成為規訓的道具,給予它更強大的破壞力,不只會破壞生命的體驗,也會限定他人面對自身死亡的方式。

某年夏天,媽媽告訴我阿祖過世了,當下我只想到她在過年時拿著麻荖問我要不要吃的畫面,那段畫面也許從來沒發生只是我記憶編織的,但畫面中她神態是親切微笑的。享年104歲,喪禮在第二殯儀館,除了親戚,市府也會派人來參加,據說壽命超過一百的人過世都會有。我原本打算不參加,因為親戚我都不認識,我對阿祖去世的反應跟這些人無關,加上一想到參與者有大費周章把外公從墓園挖出移靈到佛塔的人,儀式肯定不會讓我舒服。但媽媽為此唸了很多天,我還是答應那天我會去,可是不會參與整套儀式。

到了二殯內其中一個禮堂,我拒絕了入口處可能是市府來幫忙者發給我的孝衣,穿著黑襯衫與黑褲坐在觀禮席的最後一排位置,看著阿祖的照片掛在一個大型靈堂中央。那靈堂比阿祖家的佛堂大了六七倍,她生前可能沒想到自己最後上路時陣仗比家裡的佛還大,看著照片我想起小時候要給她拍照,她反應很激烈非常排斥,媽媽還特別私下告訴我不要再拍阿祖了。在她房間也從來沒看過她有照片,不知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也許跟身分證是同一張。喪禮現場,人比預料多很多,阿祖的兒女以及孫兒女數量我是知道的,但曾孫甚至曾曾孫的數量讓人吃驚。看著很多與我年齡相仿的人也在現場,但我都從沒見過,不論在我暫住期間或者過年探望阿祖的期間,我都不曾見過他們。但他們都披著麻衣穿著白布,坐在席間準備進行儀式。

我以為會場會以姑婆跟阿祖生前的習慣為主,畢竟阿祖長年都在念佛,場面應該會更偏佛教一點。也許是穿孝衣的人太多,也許阿姨與媽媽也出了很多意見,讓整體更偏道教一些。如果喪禮是來世的助推器這樣不會推偏嗎?看著很多不認識的人,在忙著阿祖的喪禮,就好像她不是我的親人像是某種人類成就的代表。104歲阿祖的喪禮就有那麼多後代,那創世紀時的人類隨便就五六百歲的壽命,他們喪禮要怎麼操辦?我望著照片發呆,想著如果夏娃其實還活著?過幾年發來喪禮通知,作為純正人類的我,會去嗎?她會想要什麼儀式?還是有的戰爭就是在打這個?看到那麼多兒孫她會欣慰嗎?還是真的太多了,哪還記得住,一點都不在乎呢?

大家漸漸都就定位坐好了。不知道是哪一方人馬安排的司儀開始喊著輩份,由阿祖的兒女輩開始上前。作為長男的外公已經過世,所以由次子做頭帶領大家上前跪拜、落淚致意。我將目光投向做為阿祖長孫的舅舅,阿祖最後二十幾三十年的生命都是與舅舅渡過。舅舅負起長照阿祖老年生活的責任,一邊工作一邊照看著他,除了我們借住的時光,其他時間就他們兩人共同生活在祖宅之內。因為照顧阿祖舅舅不能去太遠的地方工作與異性交往也因此受阻,可以說舅舅三十歲後的生命要事就是照顧阿祖。他帶著其他表舅上前代表曾孫輩開始跪拜致意,我無法天真的相信在卸下這個重擔後,他的生活會突然開展起來。這場死亡的重災區,其實是在這位長孫的周圍,而非身邊都有家庭護衛的子輩們。但論悲傷與致意的資格,司儀還是把舅舅安排在第二輪。

司儀開始呼喊曾孫輩,姑婆與阿姨從家屬席上看向我這邊,一排年輕人魚貫走上台前紛紛跪下,一個席位空著,也許曾孫輩們曾經彩排過按照年齡或什麼因素排過位置,那應該是我的位置。司儀看還有空位,又喊了幾聲,我看著那排我不認識的人,神色哀傷,但何以哀傷?一世紀可能是人類能想像自己壽命的最大尺度了,104年比一世紀還多4年,很多與她同年出生的人看不到彩色電視、看不到網路時代、看不到智慧手機,而她都跨過了。也許人經歷過一定時間後,時間跟記憶就會像銜尾蛇一樣輪迴,最後的十年她的記憶像在不同年齡段的過往中切換。有時候她認識我,有時候她不認識我。有時候會突然想起非常年輕的事情,並為其神傷或快樂,又有時候她會回到現在。她早就不斷在時間內漫遊,離我們逐漸遠去了。

當花季過去,在樹幹下不會看到痛哭的人,也許會有感傷,也許會有落淚,也有人會因欣慰而笑,會在樹旁回憶它盛開的樣貌。這樣的凋落,雖然讓人神傷,但它呼喚的只是痛哭嗎?

有朋友問過我是不是不相信靈魂存在?過去我以為自己不相信靈魂,但經過很多年的思考我開始相信靈魂。但並非那種永存之靈,在我的世界,靈魂就像一抹微笑,一個感動的瞬間,一隻美麗的舞蹈,一個醉人的眼神。靈魂是我們身體與環境的互動結果,就像誇獎一個人的笑容燦爛一樣,我們也可以看見一個人的靈魂之美。但當身體遭逢劫難,環境逐漸惡劣,靈魂就會受到侵蝕,最終消亡。就像一首樂曲無法憑空而生,作為樂器的載體消亡,靈魂就像燭火煙滅般消失了。但也像樂章一樣,它可能被別的樂器演奏,我們的靈魂可以為他人帶來影響。就如阿祖看待阿凡達的方式,遺留在我的記憶之中,現在我看到藍皮膚留辮子的外星生物,我就會想到外星番仔。

小小一片,但在我有生之年他都會如此留存,我們的思維就是這些從他人那撿拾而來的碎片所鋪陳的道路,一點一點,閃閃發光。據說在我走後,阿祖火化的等待期間,阿姨宣稱自己最近幾年跟某位天師學了通靈的能力。說阿祖的靈魂現在就在她的旁邊哭泣,說身為長曾孫的我就這樣走了她非常生氣,還說會降下詛咒。其後,他們帶著靈骨回家要進行儀式,但姑婆、媽媽、阿姨三人對儀式方式各有意見,還上演了三巫鬥法的場面。媽媽、阿姨、姑婆,根據自己對招魂回來的方位與方法各展長才,最後在祖宅前後門跟陽台共起了三個壇,彼此爭執不下。最後是舅舅發火,把所有人都趕出家門才結束這場鬧劇。舅舅也對我的行為非常不諒解,媽媽回來也不斷說我的行為讓她如何丟臉。但我真的無法用這種方式面對她的死亡,內心也沒那麼悲傷。


人走後,遺留下來的人會漸漸追上,尤其是過早離世的那些,生者也許有天會感嘆,那些早逝者還來不及成熟,竟然就先走了。也許那時起,哀傷才會真正作用。爸爸原本大我二十七歲,今天他只大我二十歲了。得知他離世消息,是像近日一樣又冷又溼的日子,而且一樣臨近年節。那天我自己坐在書桌前,讀著「政治秩序的起源」下冊,一年都不會響一次的門鈴響了,透過窺視孔,一個警察單獨站在門外。因為他只有一個人,應該不是來抓捕或者來找麻煩的,開門前我就想他應該有什麼不好的消息。他一開口就問報弟弟的名字,問我他是不是住這,我答是,他告訴我人過世了。我突然一陣暈眩,他在旁一直勸我,我不斷跟他說怎麼可能?弟弟他剛剛還在線上傳訊息給我,是交通意外嗎?警察說不是,好像是在租屋處過世的,遺體現在在醫院要我去認領。

後來他應該覺得這不合邏輯,請我等一下打電話回局裡,原來弟弟的名字是要通知人的姓名不是往生者,真正往生的是爸爸。他在自己的租屋處內過世,而我聽到此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還好死的是他。

警察跟我確認了身份,給了我他的聯絡電話,要我晚點去醫院認屍。他走後我趕緊打給弟弟確認他是否平安,並且要他快點回家一起去醫院。那時,我大概十年以上沒有跟爸爸聯絡,我一直以為他跟大伯一起住著,但根據警察的說法,爸爸在離我們居住地騎車不用五分鐘的地方租房。 也許是先被警察嚇過,我對他的死亡沒有什麼哀傷的情緒,比較像一件中斷我閱讀的突發事件,若不是公權力上門要我處理,我可能不會在這麼冷的天出門,需要帶上弟弟才願意出發,可能是我在這次送行中透露出最多感情的舉動。我跟弟弟把手插在外套口袋,坐在木柵山區內的一座公車站,口吐著白煙等待到醫院的班車。

到了醫院,打了電話給剛剛那名警察,對方要我先去地下室停屍間。我搭電梯下樓後,眼前不是我預期的冷色調環境,而是一片木質調暖光設計的區域,幾個穿西裝,微笑親切的人上前問我來意。之後將我引導到門內,並打電話給負責此案的刑警,原來他們是葬儀社的人。爸爸的遺體先被他們收起來了,與刑警通完話後,他們就先把我跟弟弟帶到房內。一開門,原本預期的冰冷殮房,突然被扔到臉前。爸爸的遺體只穿著一件三角褲,其餘部位毫無遮掩的平躺在金屬台上。

包含當兵期間以及我在健身房更衣室的閱歷,我此生好像只認識爸爸一人總是穿緊身三角褲,好像那是他那年代某種象徵一樣。看著他身上唯一的衣物,我想起小時候他每次添購內褲時,家裡就會出現一盒盒子彈造型的內褲包裝。那種包裝叫子彈內褲,它的貨架在賣場內長得像個彈夾,一顆顆子彈被安裝在上面,供男性取彈後回家把自己的武器裝載進去。沒想到爸爸是這樣模範的消費者,品牌忠誠度如此之高,到現在還穿著。殮房內的冷空氣比室外還冷,我覺得手指發凍,下意識的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說沒錯就是他,接著問然後該怎麼辦?對方跟我說要等負責的刑警過來,請我等等,我們就這樣繼續在寒冷的房內站了一會,爸爸也繼續在一旁安靜的躺著。直到另一個穿西裝的人,掛著親切微笑進來說他來了,就把我再請出去。讓我有點埋怨,那幹麻不在外面等。

刑警一來就有點不耐煩說終於找到家屬了,然後從文件中拿出急救紀錄,並且大概跟我說明他室友怎麼發現的,問我有沒有異議?如果有的話可以請檢察官開驗屍需求,看看死因是什麼,或者我可以接受就是病死急救無效,那就可以接著處理後事。不到六十確實走的有點早,但我想就算是兇殺,我應該也不會有復仇的動力,凶手被繩之以法與否我也不會在意。如果是服毒自殺,但他長年酗酒的渡日方法,病死跟自殺也早就被模糊了。好,那就用病逝吧。刑警看起來很高興今天就要結案了,拿出一些紙張給我現場簽名蓋手印,臨走前還拉我到旁邊說悄悄話,告訴我他跟這家葬儀社很熟,問我要不要花點錢讓他們幫爸爸穿上衣服添購棺木舉辦儀式什麼的,告訴我他可以拿到很好的折扣。

我連答了幾次不用,他又連問了幾次,說好歹要穿個衣服畫個妝,不能只讓他穿內褲吧?最後我還是回會找最便宜的方法,他可能覺得再遊說也是浪費時間,就叫我自己去跟櫃檯辦理後續,還說晚點要再去警局找上次來我家那位警察做筆錄。就走了。

櫃檯問我再來怎麼辦,說也可以移去給我指定的其他葬儀社,但他建議給他們辦就不用移動比較省事。我問了有什麼選項,他告訴我簡單儀式的報價,我再追問如果今天他沒有人認領你們會怎麼做?他說就會先放著,時間到用公家定期的喪禮,辦個集體喪禮,然後骨灰會集體處理沒辦法領回。我問他那他可以這樣辦嗎?他說可以加入那種集體儀式,但會領不回骨灰跟我多次確認。那就是灰而已存著要幹嘛?事後我想,又不是屠殺營的萬人坑,應該也不會把所有無名屍堆在一起焚燒吧?那為何無法分裝呢?櫃檯看我應該不想花什麼錢在這件事上,就說那幫你登記,還在與我確定了數次,最後告訴我刑警那邊結案他們這邊才可以動作,說會再跟我聯絡來辦手續。

醫院這邊結束,去電話給剛剛的刑警,依約前往他所在的分局做最後的筆錄。一去刑警交代一個穿制服的警察,他說有個與爸爸同住的人說若我們來請警察打給他,他有東西要交給我們。警察問我願不願意讓他們聯絡那位同住者,我表示沒問題,他們打了個電話後,就開始跟我做筆錄。先是問了我最近有沒有跟父親聯絡,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問我他的身體狀況,很多他的日常。我都回答,有十年以上沒有跟他聯絡了,我不知道,這些你可能要去問剛剛你說的那名同住者。警察說問過了,形式上他們還是要問。警察暫停問話,看向辦公室外的門口,一個年齡與爸爸相仿的男子,身高不高、瘦弱、謝頂,穿著有點單薄的塑膠面外套,神色猶疑的看向這邊。

我想應該是他吧,我看了看一旁的弟弟,有一種這個人等等會下跪道歉的預感,弟弟好像明白我的意思就點點頭。在警察的示意下,他走了過了,咚!的一聲就跪下磕頭說非常抱歉自己沒有照顧好爸爸。一個就讓他跪吧,也許他嗑完頭之後日子會比較好過的想法閃過。但不到兩秒,我就像有劇本般伸出手一邊拉他一邊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這是意外,不可能有人可以預料到。並順口安慰他,他最後能跟你住在一起是他的福氣,他受你很多照顧。他不斷道歉不斷把一個寫了電話的紙條塞給我,說這是他的手機,請我明天下午打給他,他再帶我去家裡收拾爸爸的東西,就一邊跟我也跟警察道歉的離開了。他走之後,也是十多年沒見的大伯也來警局了,原來警察是根據戶籍找通知人,除了找到弟弟外還找到大伯。

大伯兩眼泛紅但沒有淚光,可能來的路上已經擦乾。他說原本爸爸跟他一起住,但太常發酒瘋,也幫他還了幾次賭債,而且情況越來越嚴重,實在沒辦法三年前才讓他搬出來住。搬出來後他們就沒有聯絡了,沒想到再有消息就是這樣的事。他們兄弟倆雖然沒有很親,但大伯是爸爸在這世上認識並且保持聯絡最久的人。不知道對大伯而言,爸爸的死亡代表什麼?他收到消息時,腦中第一個念頭是什麼?是終於發生了嗎?還是竟然真的這麼早嗎?我相信大伯真的盡力了,他們就是無法生活在一起,可能連爸爸自己都無法跟自己安然共處。也許對大伯來說,這個壞消息,是一樁遲來的親緣關係終結通知,相較生命逝去的本身,也許更多是為了那段難以維繫的關係真的沒了,最後平輩親族的喪失。

又也許是他早就預料到爸爸的生命會如此完結,難過劇本真的分毫不差的實踐了。我沒問他,就像他也沒跟我多問什麼,但那天很多時候我們站的很近,他多次轉過身快速地抹了抹眼,又再回望我與弟弟。

一生的兄弟相識,哪怕不是一段開心的關係,日子久了也還是會附著在我們身上,如皮癬般定著於我們的外殼,向內侵蝕。顯然三年的時光,還不足以讓他代謝這段五六十年的關係,如果他像我一樣也有十年,也許衝擊能再小一些。大伯陪我做完筆錄,問我遺體在哪邊。我告訴他稍早跟櫃台說的處理方式,他要求我現在陪他再去醫院一趟。到了櫃檯他說再怎樣也要有個簡單的儀式,說起碼日後有個可以祭拜的地方,並且表示他願意負擔一切費用只希望我儀式的時候能夠出席,他講完後停頓了幾秒,又開口補上,說我不出席他也會處理完成要我不用擔心。也許他早就知道,我跟爸爸的關係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亡了。


隔天,我依約前往爸爸生前最後的住處,收拾他的遺物。幾件襯衫、幾條西裝褲,同居者問我那些沐浴乳要不要拿回家用,我說不要,他說拜託我帶走他不敢用。一個小小的房間,桌上只有零錢,錢包裡面沒有鈔票,一張駕照、健保卡、身分證。現金可能還湊不到一張紙鈔,也許被拿走了又也許就只有這麼多。同居者說他們都是計程車司機,是在橋下吃午餐的時候常碰到才熟絡起來。他認識爸爸時他住在車上,後來冬天太冷,說想找個地方租,因為他獨居就乾脆邀請爸爸來分租家裡的房間。他們就這樣共同居住了一年多。

接著又說,勸他不要再這樣喝酒勸了好久,都會得到好,會少喝一點的回應,但好沒幾天又恢復原樣。如果戒得掉,那我家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一直到二十幾歲,我都還堅信離婚完全是爸爸揪由自取,他就是我原生家庭的破壞者。但更大一點我才開始回憶起,其實弟弟還沒出生,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挺穩定的,頂多就回家小酌幾杯。那時候他開計程車,每月能有五到八萬收入,用歷史視角看是很多的,那時候我們在永和住的房子大三十幾坪,也才三百多萬。他刻苦一點的話,每年付一間房子的頭期款也是可以的,也許就是這種想像的可能性,讓他不堪重負。那時候也是台灣創業機會最多,股票飛漲的年代,江湖謠傳的各種爆富故事一定很多,安定的五六萬跟偶爾的七八萬,感覺就沒那麼有用了。

大伯就在那時候做了一些國貿生意,有沒有賺錢不知道,只知道那時候爺爺奶奶家多了很多南美風格的奇怪裝飾,我家裡還有一張大伯去上張菲節目的照片,照片內是一台電視,電視內是大伯拿著東西的畫面。相比之下,跑車討生活在那時真的不是一種耀眼的生活姿態。我沒有機會理解他為何如此依賴酒精,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猜測,我不知道他內心空洞為何無法被填上,他一生得到的指責、勸誡應該沒有少過。但我懷疑沒有人向他詢問過為什麼?如果我年輕時問了,他能回答嗎?如果有人願意坐在他面前,不是反覆告訴他喝酒不好這類廢話,也不是反覆指責他不求上進,而是問他覺得怎樣?心情如何?結婚後生活好嗎?他會回應什麼?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也是過了三十才能這樣看待他的存在,但也已經沒有機會再與他互動了。那個空洞,我想也許跟他妻子對自己的期望有關。他喜歡巴哥、張菲主持的節目,但媽媽覺得沒水準她喜歡看張小燕、陶晶瑩,他喜歡的港星周星馳也被批評沒水準像個小丑,假日要看洋片HBO。媽媽常看柯夢波丹這類女性雜誌,學習裡面的生活方式。我唯一看過爸爸看的書,就是1995閏八月,而且幾個月書扉都夾在同一頁,應該沒有看完。我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會湊在一起,也許他們也不知道。可能女方需要一個通道逃離自己的原生環境,男方需要一個對象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但兩邊都撲了個空。生活品質不像洋片台,最多像個本土劇。

所處國家當時的人均GDP就那樣,多數人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會受限於大環境的上限,但要獲得這種視角,對當時的人來說又太過困難。面對失落,男方比女方脆弱,他不會處理這樣的僵局,只能用掙扎的方式做一些無效的改善。他不知道女方常常說的你已經三十歲了,那三十歲該有什麼樣子?也許理想中的三十歲,首先就不能是計程車司機。男方過著從小被寵溺的生活,寵壞了就活不好了,而女方不同,她來自更艱困的環境更有韌性,她善於改造周遭環境,當她發現自己丈夫無法改造後,她雖然失望但很快就找到其它方向。回去就業,將焦點移轉到孩子身上,移轉到好友身上,移轉到宗教身上。而他選擇了最糟的方式,用酒精填補內心的坑,並且選擇用六合彩作為拼搏的方式。愚蠢的解決方案只會引來挫敗,挫敗引來更多的空洞,最後促成自毀的暴力。

雖然沒有實際對家人有肢體暴力,四散碎裂的杯盤與玻璃,代為承受他的挫敗。直到最後,收入已經無法支應賭債,只能靠變賣房子償還,劇本終於走完,只剩下揚言全家一起了結跟離婚兩步,但沒人甘願陪著他了結。落幕後,我就讓他消失在我生活之中。

同住者還在講,說前幾週爸爸又開始大量喝酒,因為在附近的公園看到媽媽。他們沒有互相看見,但讓他想起自己曾經的家庭生活,他還陷在懊悔之中。同住者覺得那就是他最後的打擊,那晚他還開了爸爸房門,問他要不要一起晚餐,對方說沒有食慾要先睡覺了,隔天就過世了。他說這不是爸爸第一次喝酒誤事了,還告訴我爸爸現在是租車在跑車。原因是原本他們都把車停在水門外的停車位,有次大颱風要關閉水門,政府系統有傳簡訊要車主們在期限內移車,結果那晚爸爸喝醉了沒有在期限內移車。水淹上來,車子與他的生活一同滅頂,只能租車討生活了。

這個場景後來多次出現在我的夢境中,通常是氣溫過冷的夜晚,我夢到自己站或跪在那個水門面前,手機散落在旁或拿在手上,LED背光上顯示著我的未來已經毀滅,一股我應該痛哭但為何如此漠然的悲哀籠罩全身,沒有淚水只有大雨在水門外淹沒我的一切。從這樣的夢中驚醒,我都希望生命就此終結,但很快我就會說服自己,那份哀傷不屬於我,並把目光看向蒼白的天花板,等它自己退回枕中,期望這夢不會再次出現,但也許它只是暫時撤退,在那計劃下一次突襲。我收拾完遺物,搭著公車回家。我決定留下他的駕照與身分證,衣褲與其他雜物就丟在車站旁的垃圾桶內,我想也許以後我會想要確定他的長相,一份戶政系統的文件也許可以幫忙。

到了大伯通知的喪禮日期,我到了一殯,我們被排在第一場法事,時間不到六點,除了我們還有一群人,在同一個大堂內各自辦著儀式。因為不是那種個人禮堂,每個往生者都只有小小的一個半開放隔間,從入口處可以一眼看到同時段所有家屬的動向。有穿著袈裟的,有穿著道袍的,還有穿著全黑襯衫的主持人,不同裝扮的送行者站在各別法壇前準備。看起來像是我服役報到前的台北車站,一堆互不認識男子的親友穿著風格各異,把服役者送到票口,還給了罐罐包包的早餐。一樣有人哭,一樣有人笑,一樣有人覺得沒什麼,只是服役是少數人回不來,今天送走的通通都不會回來了。大伯選的是個道士,他問了我與死者的關係,說那等等我會叫你,你先上來跪拜上香。我說不用,我不會跪也不會上香,你照你的流程走就好。

他只有幾秒的錯愕,就轉頭看向大伯,大伯向道士點點頭,並且表示自己也是簡單燒個香就好。道士看了我們幾秒,給了一個明白的表情,轉身就開始擺設儀式用的道具,口中開始唸唸喃喃搖晃起法器。大概過了十分鐘,不知道他唸了什麼就說想來上香的可以來了。

爸爸是移民第二代,在世的血親往上已經沒有了,平輩只有大伯,往下的兩個兒子也都在這,就連大伯的女兒也被拉了過來,秦家在台的這一脈算是都到了。參加儀式,是為了大伯,我跟弟弟都沒有跪拜上香,只是一直默默站在大伯身旁。大伯在快結束時也許是哭了,沒聲音,不激烈、只有隱隱的幾滴淚,爺爺奶奶過世時我也沒看到他落淚,爸爸那時也沒哭,媽媽還因此說爺爺奶奶白養他們了。也許他們就是不太會哭吧,搞不好他女兒們也沒什麼看過他哭。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互相理解過,有一次他們兄弟倆打架,在地上扭打。那時我還沒上小學,拿著鐵鏟想要上前一鏟子解決大伯,去為爸爸助威,結果被其他大人攔住,但他們也沒上去勸架就讓他們打了一陣,後來怎麼分開的又怎麼和好了我不知道。

但那次互毆,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們試圖溝通的行為,不然通常是大伯像下達命令那樣吩咐一些事項交辦給爸爸,爸爸要嘛答應不然就是不吭聲後陽奉陰違。雖然不是自願的這關係也維持了一生,也許對他們兩人來說這都是人生最久的關係,比跟父母還久,直到今天正式終結。而我給父親的那場喪禮,早就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掉了,今天的頂多算是最後的利息。儀式辦完等待火化,大伯說他會負責領骨灰,他買的是樹葬的方式。他問我要不要一起等,表示等等會直接上山去植樹。我說我不會再去,知道樹在哪邊也沒有意義,他說那交給他,說也許過年可以邀請我一起吃飯,並把一份收據給我說台北市好像可以辦補助,如果有的話錢就給我。我看了看,爸爸最後這趟再麻煩哥哥了五萬。我答,打給我我會去,就走了。

爸爸到最後都在給哥哥添麻煩,他知道是會有種撒嬌成功的高興,還是會覺得抱歉?我永遠不會知道了,亡者甚至沒辦法親歷自己的死亡,人最多只有瀕死體驗。根據急救的報告,他口中有很多深黑色的殘留物,氣管裡面也有。因為沒有化驗,所以不知道是什麼,有可能是體內吐出來的,也有可能是他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推論就是那些東西,在他喝醉後逆流到氣管裡,他就在房間內淹死了。據說,溺死者最後的體驗是會感到被一股暖意包圍,希望那時他看到的是腦中回閃的美好青春歲月,而不是睜著眼環伺他最後居住的,牆面斑駁的斗室。

我把爸爸過世的事告訴媽媽,她說當初在賣保險的時候有幫爸爸買一份保單,然後就打電話給之前的同事。查到爸爸之前有用保險貸款過,而且很久沒繳保費了,保費已經開啟墊繳模式很久了,再不繳可能半年一年後就要失效了。但現在還有效,可以辦理理賠,但理賠金要扣除保險欠款。保險公司派了理賠員來跟我會談了一次,他說爸爸的受益人有我、弟弟還有媽媽三人,並且算了一個數字給我。三個人,扣除保費後結餘還有十幾萬,很快錢就到帳了。媽媽說這是爸爸欠她的,很快這筆欠款就變成眼部醫美手術永遠跟著她了,用一個永久性創傷換來另一個永久性創傷,也算是等價交換。我的那部分,還了學貸,還清空不了貸款。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也知道保險失效的期限,如果他知道會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大伯後來怎麼了,沒有再往來。在當事人離去後,遺留下來的關係網上的空洞只能由生者自己填補,有時候毀壞範圍太大,在世者可能無從重建,只能任由廢墟填滿自己的生活。又有時候,人還活著,但建立關係的環境早已被破壞殆盡,生死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回程的路上,我拿出他的身分證,算著喪禮這天爸爸幾歲了。我想一般父親死亡應該是大悲之事吧,但我就算刻意想要落淚心中也激不起波瀾,知道自己無能悲常人所悲之事,我只能望向窗外的陰雨繼續呼吸。我想著其他若不幸過世,依習俗我應要陷入悲痛之人,發現血親除了弟弟,可能沒有其他非自願關係是會引發我痛哭的。但有一些人與我沒有血緣,一些每天見面的人,跟另一些我每年至少會想見上幾面的人,光是想像他們消逝就足以令我難過。

他們有的長我不少,有的與我年齡相仿,有的比我年輕,相比自己之死,現在我好像更懼怕他們的消亡。看來血脈天然承載的情感,只有折磨與怨懟,愛與關懷是只能依靠後天努力灌注的,對象是否有基因相連並不重要。


活到今天,我也許已經可以安然接受我之必死的事實,而且我對此生也不再有刻下歷史痕跡、成就一番事業的執念,那種妄念已經被希望能如我所是的過日子取代了。現在看待個人死亡之事,我更在意對他人的影響,自己的離開若能被他人感到悲傷應該是一種慶幸,但若給他人帶來困擾那就會變成一種擔憂。如何最小化這份傷害或者雖然情感悲傷,但不要造成其他方面的衝擊,是我努力的方向。我開始定期更新數位設備的密碼管理,分配數位資產的繼承,盡量將公司經營的上下游與資訊跟其他人分享。就算哪天意外走了,希望最多造成一兩週的日常混亂,就能讓大家的生活恢復平靜。

曾經我很害怕生命終結後的虛無深淵,認為因為那道深淵的存在,生活的一切皆無意義。但包圍生命的黑暗並不只在外來,生命其實是兩道黑暗之間一閃而過的一個意識火花,一道是出生前的世界,另一道是死後的世界。兩邊我們都無從參與,但沒有人會為了出生前的虛無焦慮,我從來沒有為錯過日據時代焦慮,也不為了錯過鄭氏治台時期惆悵,出生前的黑暗不能形成恐懼。因為那些歷史已定,過去的事件已經滿載,沒有讓後來者插入的空間。也許一直都不是生命的消失讓我焦慮,是可能性的消失在折磨著我。不知道爸爸那天在公園看到了什麼,也許那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盼望的複合可能,一直都不存在。大伯心中也許還有些微的期盼,不見得是兄弟情能重修故好,也許只是期盼能從遠方聽到一個消息,弟弟活得還好。

而我對這段關係,早就沒有一絲盼望了。也許對自身消亡的焦慮,也是認為自己還有很多尚未實現的可能,擔心那些機會的火星被死亡洪流撲滅。但是人終究只能走在一條道路上,我年輕時所嚮往的事很多都要日日堅持的澆灌,花上數十年的時間才能成就。那是年輕時希望不要活過三十歲的自己所不懂的,在選擇過程中不用死亡,自己就會親手撲滅其他的可能,就像培育果樹般,修掉不必要的枝枒,讓果實得到最充分的養料。可以說,親手扼殺的自己,就是存活下來那個身份的養料。

有的人鼓吹一種向死而生的態度,鼓勵大家面向死亡,原本我也是這樣認為。但在經歷了如此波折的思考後,我期許自己未來採取一種奇怪的姿勢前進。死亡依舊是那個太陽,但我期許自己從今以後背對著太陽,向後踏步邁進,去面對自己走過的路以及在後方的他者與事物。反正在時間這條路上,沒有岔路,面向何處其實沒有差別。不再直射雙眼的太陽,將成為照亮萬物的光,讓在世者能看到眼前的人,能夠與他們交談與他們共處。哪怕十步、百步就算是一步之遙就是那道深淵,也無所謂。當我失足之時自然會驚慌失措,但人在那時本來就會如此,就讓驚慌留到該驚慌之時吧。只願那時,與那些我關心之人上一次聚首相距不遠。我是幸運的,與原生家庭的淡薄,在外人看來似一片荒蕪的成長經歷,其實給我了選擇的自由。

我在乎者,都是後來所識,雖然願與我交往者甚少。但希望未來自己依然能保持動力,主動澆灌這些關係,至少至少,每年抽出空閒見面閒談。這趟旅程,我從頂著烈日低頭前進不敢抬頭,到鼓起勇氣凝視卻被灼傷雙眼,最後終於找到能同時知曉那必然之事,又能安然度日的姿勢,沒想到如此樸素的道理,自己竟然花了如此之久的時間,得到如此理所當然的結論。

也因此我需要寫下這些,讓這段旅程先在此告一段落,讓自己能暫別這個主題一陣子。未來,我想將目光看向別處,把筆墨花在其他我所關心的問題上。期望至少暫別五年、十年,也許在有更開闊成熟的想法之後再回來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