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dcast / EP07
【讀字生活|EP07】從奧客心理到Not all men 我們身邊的瘋狂吉娃娃
這集從一場火鍋店衝突談《忿恨的囚徒》:有些憤怒表面上是在爭一件小事,真正底下燒著的,常常是脆弱的自尊、羞恥感,以及一個人長期活在匱乏裡累積出來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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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集從一場火鍋店吵架開始。
表面上,是一家人沒有坐到想坐的二樓。可是事情吵到後來,早就不是座位問題了。
那個人真正要處理的,也不是「今天能不能吃到火鍋」,而是另一件更麻煩的事:我有沒有被尊重?我是不是被看不起?我是不是在家人面前丟臉了?
這也是《忿恨的囚徒》這本書讓我一直想著的地方。
很多憤怒表面上看起來很大,底下其實很脆弱。它像是在攻擊別人,但常常也是一個人在替自己那個快垮掉的自尊搶救現場。
一件小事,怎麼變成尊嚴戰爭
忿恨反應通常不是一開始就爆炸。
它比較像是一步一步接上去:
- 先有一件小小的不如預期。
- 這個落差被理解成冒犯、敷衍,甚至羞辱。
- 人開始覺得自己不能吞下去,必須把面子搶回來。
- 於是攻擊出現,對方也變得更強硬。
- 對方一強硬,他又覺得:你看吧,你果然在針對我。
這時候,事情就很難回到原本的小事了。
因為他已經不是在處理問題,而是在處理自己感受到的羞辱。
所以火鍋店裡那張優惠券,最後也不再只是一張優惠券。它被撕掉、撒出去,像一場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的戲。
那個動作想說的是:我不是被趕走,我是我自己決定不要了。
很多忿恨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它讓人把輸掉的場面,硬改寫成自己還很有尊嚴。
表面很兇,裡面常常很不穩
我們看到這種人,很容易覺得他很強勢、很自大、很把自己當一回事。
但有時候剛好相反。
一個內在比較穩的人,不太需要每一刻都確認自己有沒有被尊重。店員語氣差一點、朋友回訊息慢一點、別人沒有照自己的意思做,他可以不舒服,但不會立刻覺得世界在羞辱自己。
自我不穩的人就比較難。
他需要外界一直提供訊號,證明自己有位置、有人看重、沒有被踩下去。只要訊號稍微不對,他就很容易把眼前的落差理解成:
- 我被看不起了。
- 我被忽略了。
- 我不重要。
- 他們在針對我。
講稿裡把這種狀態說成一種「心理上的坍縮」,我覺得很準。
世界本來有它自己的運作。火鍋店客滿、座位要調度、店員很忙、二樓已經有人在吃飯,這些都是現實。
可是當一個人的世界坍縮到只剩「我有沒有被尊重」,他就很難再看見那些現實了。
羞恥感如果沒地方放,就會變成攻擊
這集有一個很重要的轉折,是把問題從「脾氣差」往下挖到「羞恥感」。
很多人不是不會生氣,而是不知道怎麼處理自己覺得丟臉的那一刻。
被拒絕了。
沒有被特別對待。
以為自己有地位,結果發現別人根本沒那麼在意。
這些感覺都很刺。
如果一個人有能力承受,他也許可以說:好吧,我今天就是有點不爽,有點覺得沒面子。但如果他完全沒有這種能力,羞恥感就很容易被丟到外面,變成指責、挑釁、仇恨。
看起來是在攻擊別人,其實是在逃離自己那個狼狽的位置。
為什麼很多男人特別容易中招
這不是說只有男人會這樣,也不是說每個男人都這樣。
但傳統男性框架確實很常把男孩訓練成對地位、輸贏、丟臉這些訊號過度敏感。
你不能輸。
你不能縮。
你不能被看扁。
你被冒犯了就要反擊。
這套東西聽起來像是在培養男子氣概,實際上常常是在養出一種很脆弱的自尊結構。
因為它教人不要丟臉,卻沒有教人怎麼承受丟臉。教人不要輸,卻沒有教人輸了以後怎麼還能好好活著。教人要像個男人,卻沒有教人怎麼說出「我其實很受傷」。
所以很多人一感覺自己被冒犯,就只剩下武裝。
語氣變硬,表情變兇,所有模糊訊號都開始被讀成敵意。
到這一步,你很難再跟他討論事實。因為他已經先下了結論,再回頭找證據。
到網路上,就變成另一種吵法
現實裡,這套東西可能長成奧客。
到網路上,它很容易長成另一種反應:別人在談女性受害經驗、男性暴力、社會結構,他立刻跳出來說:
Not all men.
這句話本身當然有事實上的意思。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樣,這不用說也知道。
問題是,很多時候那個反應不是在補充事實,而是在搶救自尊。
別人談的是一個現象,他聽成「你是不是在說我爛」。別人談的是結構,他聽成「你是不是在羞辱我」。別人正在說自己的遭遇,他急著把聚光燈拉回自己身上,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可是有些時候,比起急著自清,更重要的能力是:
有些事情不是在講我,但我還是可以聽。
先不要搶話。先不要把別人的痛苦翻譯成自己的委屈。先聽聽看,這個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忿恨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這集後面也把視角拉得更大一點。
一個人會不會掉進忿恨,除了個性,也跟他怎麼長大、現在怎麼生活有關。
如果一個人從小得到的愛與尊重很不穩定,他會特別依賴外界確認自己的價值。
如果他長期活在貧困、羞辱、暴力、被貶低的環境裡,他會更容易覺得世界是不安全的,別人是不可信的。
如果他的生活一直很高壓、很單一、很匱乏,沒有朋友,沒有休息,沒有興趣,沒有其他出口,他的心理空間就會越來越窄。
人一旦越活越窄,就越難承受落差。
小事會被讀成針對。拒絕會被讀成羞辱。別人的存在,甚至可能被他理解成對自己的否定。
所以理解忿恨者,不是替他們開脫。
理解不是原諒。分析不是縱容。
一個人有他的形成條件,這是真的;另一個人被他羞辱、騷擾、攻擊,那也是真的。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怒氣可以救命,但不能陪你過一輩子
講稿裡有一段很重要,也很不便宜。
忿恨不是真的全然無用。對某些人來說,怒氣曾經是求生燃料。
當一個人被很爛的環境壓著,還不願意徹底放棄自己,有時候靠的不是什麼漂亮的信念,而是一句很粗糙的「憑什麼」。
這種怒氣可能真的把人從低谷裡推起來。
但它最多只能把你送離地面。它不能陪你飛完整趟旅程。
當你已經離開當年的火場,還繼續用那套最防衛、最敵對、最粗暴的系統活著,你的人可能出來了,心卻還留在那裡。
以前救過你的東西,如果一直不放,後來也可能變成毒。
認知解耦:先把混成一團的東西拆開
如果自己很容易掉進忿恨裡,這集提供的一個方法是「認知解耦」。
名字聽起來很學術,但意思很簡單:把原本混在一起的幾層,刻意拆開來看。
可以先問自己:
- 現在的事實是什麼?
- 我現在的感受是什麼?
- 我的推測是什麼?
- 我有證據證明對方是故意的嗎?
- 我現在是在處理事情,還是在搶回面子?
- 這件事真的那麼大,還是我把過去很多委屈一起帶進來了?
這不是叫人否定自己的感受。
你的痛苦可以是真的。你的不爽也可以是真的。
但感受是真的,不代表推測一定是真的。痛苦很重,也不代表別人一定有惡意,或者世界就要立刻配合你的情緒運轉。
認知解耦要做的,是在外部刺激和直覺反應之間,硬生生撐出一點空間。
那個空間很小,但很重要。
因為人通常就是在那個空間裡,才有機會選擇自己這一次要怎麼反應。
最後留下來的幾句話
這集其實不是要大家去拯救忿恨的人。
老實說,那很難。很多人連自己都拉不太出來,更不用說把另一個長期困在火裡的人救出來。
但至少我們可以多辨認一點。
辨認自己什麼時候又進入敵對框架。辨認自己什麼時候把世界看成在羞辱自己。辨認自己是不是又把事實、情緒、推測、舊傷,全都攪成同一團。
也辨認身邊哪些人,正在把自己的痛苦倒到別人身上。
可以理解,但要劃界線。可以知道他為什麼變成這樣,但不必讓他的火燒到自己身上。
如果看完這集只記得一件事,我會希望是這句:
有些憤怒不是沒有原因,但有原因,不代表它就有權利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