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EP08】生活的毒打？教我學會閱讀

這集講的是我的個人閱讀史。

但它其實不是那種很漂亮的閱讀履歷。不是從小成績很好、一路讀經典、最後理所當然成為愛書人的故事。

比較接近的是：一個原本覺得閱讀跟自己不太配的人，怎麼在無聊、窮困、挫敗、工作和幾次人生轉彎裡，慢慢跟書混熟。

所以如果只想帶走一句話，我會這樣說：

閱讀不是比較高級的人才配擁有的東西。它可以很狼狽、很偶然，也可以很實用。只要你還願意對世界有一點期盼，你就可以是讀者。

閱讀一開始不是什麼高尚的事

我以前其實有點羞於承認自己愛看書。

不是因為閱讀不好，而是因為我曾經覺得，閱讀像是一種比較高級的人才配擁有的嗜好。那種感覺有點像，一個領基本工資的人突然說自己要去品雪茄、打高爾夫。不是不能做，但心裡會覺得：我這種人也可以嗎？

後來我才慢慢不這樣想。

閱讀不該被放在那麼高的位置。尤其在台灣這種出版發達、書相對便宜的地方，閱讀其實應該屬於所有願意識字、願意翻開一本書的人。

對我來說，閱讀不是一個高尚選擇。

它比較像我在這個世界裡掙扎的一種樣子。也是我還對世界有所期盼的一種態度。

第一段：因為太無聊，所以重新打開書

我重新開始大量接觸閱讀，並不是因為忽然立志要變成有文化的人。

很現實，就是因為我快十八歲時在連鎖書店打工，早班收銀台太無聊了。

那時候一大早幾乎沒有客人。我顧櫃檯、套雜誌書套、拿著小撣子晃來晃去，然後就開始亂翻書。

一開始翻到的也不是什麼偉大經典，而是一本情色文學。當時我以為那就是色情小說，還偷偷放在櫃檯抽屜裡看。

現在回頭看，這個開端一點都不勵志，甚至有點荒謬。

可是它很重要。

因為閱讀就這樣重新進到我的生活裡。不是從書單開始，不是從自律開始，也不是從什麼人生規劃開始，而是從無聊、好奇、和一個剛好站在書堆旁邊的少年開始。

第二段：有些書今天看很粗糙，當時卻真的救過人

後來我讀到《窮爸爸富爸爸》。

現在的我不會特別推薦這本書，也不會再回去讀那一類速食成功學。可是當時的我很窮，很迷惘，覺得人生大概就是往下掉。那本書對那時候的我來說，真的像是一個出口。

它讓我跑去找業務工作，也讓我第一次很具體地感覺到：書裡的東西不是拿來裝懂的，它真的可以把我的人生往前推一點。

這也是這集很想留下來的一件事。

閱讀是有階段的。

有些書你今天看會翻白眼，但它可能在某個時間點，把某個人從地上撈起來。人不是一出生就能讀維根斯坦，也不是一開始就需要最深、最難、最正確的書。

有時候，你需要的是先活下去，先有一點方向，先覺得自己還能動。

那時候我讀了很多現在不太會碰的書。雞湯、成功學、速食經濟學，各種很快就過氣的東西。

但我不太想高傲地回頭嘲笑那時候的自己。

因為那時候的我，真的需要那些東西。

第三段：哲學不是讓人生變好，而是讓我不要被絕望吞掉

後來，我從業務工作離開，回去做便利商店大夜班。

那段時間心情非常不痛快。我覺得自己又回到原本破敗的生活裡，好像前面那些努力都只是短暫的意外。

也是那時候，我開始讀比較多哲學，尤其是卡繆。

《薛西佛斯的神話》我讀了很多次，但老實說，我當時不太接受它最後給出的答案。就算你說薛西佛斯可以主動承擔荒謬，那又怎樣？他還是每天要把石頭推上山，看它再滾下來。

真正打到我的，是《反抗者》裡那句：

我反抗，故我們在。

這句話讓我想到以前做業務時身邊那些同事。很多人都很早就知道命運不會無故對你好，可是我們還是可以對彼此友善，一起反抗那種命運。

那段時間，閱讀沒有讓我的生活立刻變好。

但它保護我不被絕望侵蝕。它讓我重新理解自己站在哪裡，也讓我慢慢接受：便利商店大夜班不一定是人生毀了，它可能只是我暫時回到一個比較普通的位置。

我的未來還很長。

我還有很長的反抗期。

第四段：閱讀讓我找到自己會怎麼工作

再後來，閱讀開始幫我找到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有一次，我過年前去批了一批鞭炮，結果拿到一堆不好賣的庫存。原本攤開賣，大家只挑最危險、最顯眼的那幾樣，其他東西根本沒人要。

剛好那時候我在讀經濟學的書，裡面談到商品組合和搭售。

我就把那些滯銷品拆開，重新包成一袋一袋的鞭炮福袋，外面插上最吸引小孩的東西。結果原本賣不掉的庫存，突然就變得很好賣。

那次經驗對我很重要。

因為我突然明白，我喜歡的不是單純賺錢，也不只是業務成交。我真正喜歡的是理解人怎麼做選擇，喜歡把複雜的東西包成一個比較容易被理解、比較容易被決定的答案。

從那之後，經濟學、心理學、傳播學對我來說，就不再只是別人的學問。

它們跟我的人生真的有關。

閱讀在這個階段，變成一種工具，也變成一種武器。它讓我知道自己可以往哪裡挖，也讓我比較敢相信，我不是只能照著別人安排好的路走。

第五段：文學不是沒用，而是用得很慢

很長一段時間，我其實不太讀文學。

理由很簡單：我覺得它沒用。

經濟學、心理學、社會類的書，看起來至少能幫我工作、幫我理解市場、幫我做判斷。可是文學好像不能立刻讓人多賺一點錢，也不能立刻讓人生變好。

後來我因為 YouTube 和獨立書店，開始進入文學讀書會。第一本就讀托馬斯．曼的《魔山》，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自己很敢。

但文學帶來的影響，跟前面那些閱讀很不一樣。

它不是立刻可用的知識。它比較慢，也比較深。

文學讓我貼近角色，貼近作者，慢慢進入別人的處境。去看一個人為什麼那樣想、那樣選、那樣痛苦、那樣自欺，也那樣愛人或傷人。

它也補了我人生裡一個很大的缺口。

我不是那種有完整校園生活的人。很多自然長大的經驗，我其實錯過了。可是文學會把很多人的生命帶到你面前，讓你慢慢看見人怎麼彼此誤解、怎麼被家庭和時代推著走、怎麼在慾望和羞恥裡做選擇。

文學對我的影響，不是讓我變得比較有氣質。

比較像是讓我慢慢變得比較通人性。

也讓我開始回頭看自己。

我現在這個反應，真的只是眼前這件事造成的嗎？還是背後有更早的經驗、更舊的習慣、更深的情結？

很多心結，不是突然想通，而是慢慢被看見，才開始鬆動。

第六段：後來，閱讀變成漫遊

到了後來，我才比較敢承認：對，我是一個讀者。

也到了那時候，閱讀不再只是為了功能。

我知道，如果真的有某種功能性需求，我可以回頭找書、找資料、找方法，慢慢理解它。所以我不需要一直追著最熱門、最有用的新書跑。

我可以自由一點。

看到有興趣的就讀。讀到一半，旁邊提到另一個人，就繼續往旁邊走。思想史、哲學史、文學、心理學、社會學，讀久了以後會發現，它們其實一直互相牽連。

人類的思想有譜系。很多重要的想法，不會只待在一個學科裡。

當我開始感覺到這件事，閱讀就變成一種漫遊。

起點變得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你願不願意一直走下去，願不願意對自己還沒搞懂的東西保有興趣。

這集想留下來的幾件事

如果看完這集，只想記得幾句，我會留下這些：

• 閱讀不是菁英的特權，每個識字的人都可以成為讀者。
• 不要太快鄙視某個階段的書。人在不同時候，需要的書本來就不一樣。
• 有些書像燃料，幫你往前走；有些書像保護層，讓你不要被絕望吃掉。
• 文學不一定立刻有用，但它會慢慢讓你更靠近人，也更看得見自己。
• 閱讀到後來，不一定是追求讀更多，而是願意想得更深一點。

我現在其實還在練習少讀。

不是不讀，而是持續讀，讀得少一點，想得多一點，然後加減說一點。

如果你想開始閱讀，我不太想先給你一份很嚴肅的書單。

我比較想說：去逛書店吧。

不用把自己搞得很端正。也不用一開始就讀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只要在書架前多站一下，看哪一本讓你有點想伸手。

那就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