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dcast / EP11
【讀字生活|EP11】政治口號呼起來?四條腿好!兩條腿壞!
這集重讀歐威爾的《動物農莊》,不只把它當成反共寓言,而是看它怎麼寫語言被權力拿走:從誰看得懂規則、口號怎麼中斷討論,到敵人怎麼被命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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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集從一個很小的語言爭論開始:我說「大部頭」,同事問這是不是中國用語。
這種問題其實不簡單。語言本來就會流動,很多詞一路傳來傳去,最後也會被本地生活慢慢消化成自己的日常語感。
所以我現在比較不想把所有問題都推到「某個詞是不是中國用語」上。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另一種語言。
那種不是自然長出來,而是在恐懼、審查、自保裡長出來的語言。
真正可怕的,不只是外來詞
我不喜歡某些詞,這件事可以承認。
聽到有人說「視頻」不說「影片」,我心裡還是會卡一下。語感本來就有習慣,也有身分感。台灣人對自己的語言保持警覺,是好事。
但比起外來詞,我現在更反感的是那種自我審查的說話方式。
例如中國網路上一些影片會先貼一句:「正常穿搭,無不良引導。」
這句話不是說給觀眾聽的。
觀眾當然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它的功能不是溝通,而是預先撇清。好像話還沒出口,人就先想像自己可能會被懲罰,於是先把語言修成安全版本。
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一旦語言為了躲避懲罰,開始遠離直接表達,事實就會慢慢排在自保後面。
《動物農莊》不只是反共寓言
以前讀《動物農莊》,很容易把它讀成簡單的反共寓言:你看,革命最後都會變成新的壓迫。
這當然不是錯。
但如果只這樣讀,會把它讀小了。
歐威爾自己不是單純的保守反共者。他更在意的是,一個原本宣稱要解放人民的革命,怎麼被新的統治階級接管,最後長出新的特權、新的宣傳機器、新的暴力。
這次重讀,我更在意的是另一條線:
語言是怎麼一步一步從表達工具,變成統治工具的。
《動物農莊》不只在寫極權國家怎麼讓人不能說話。它也在問,自由社會裡的人,是怎麼開始自己不敢說話的。
第一步:誰看得懂規則
《動物農莊》前面其實很在意一件事:大部分動物不太識字。
革命成功後,動物們把人類趕走,以為自己終於成為農莊的主人。豬把老少校的思想整理成「動物主義」,再寫成七條戒律,放在穀倉牆上。
牆上的字看起來很公開、很透明、很民主。
問題是,大部分動物根本讀不懂。
公開不等於可理解。公開也不等於每個人都有能力監督。
誰會讀,誰就能解釋規則。
誰能解釋規則,誰就能修改規則。
誰能修改規則,誰就能修改大家對過去的記憶。
這也是農莊悲劇很早就開始的地方。
不是等到豬穿上人的衣服,悲劇才發生。從多數動物沒有能力讀懂自己共同生活的規則開始,悲劇就已經在路上了。
第二步:口號取代理解
當大部分動物讀不懂七誡,複雜的思想就開始被簡化。
老少校原本講的是一套革命想像。後來變成動物主義,變成七誡,再變成一句話:
四條腿好,兩條腿壞。
口號不一定一開始就是壞的。
有時候,它只是為了幫助理解。畢竟很多動物不會讀,記不住複雜的原則。濃縮成一句話,好像比較好背,也比較好分辨敵我。
但問題是,當理解的捷徑取代了道路,人就再也走不到真正的理解那裡。
羊群後來不斷複誦這句話。
牠們的功能不是討論,而是中斷討論。只要事情變複雜,只要有人想提出不方便的問題,羊群就開始喊。
口號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簡單。
而是它能讓人停止思考。
因為口號不是拿來理解世界的。口號是拿來結束理解的。
第三步:規則被一點一點改掉
後來七誡開始被偷偷修改。
原本說動物不可以睡在床上,後來多了「有床單的床」。
原本說動物不可以喝酒,後來多了「過量」。
原本說動物不可以殺害其他動物,後來多了「無故」。
每一次修改都很小。
如果你沒有閱讀能力,沒有記憶能力,沒有把文字和現實互相核對的能力,就很難發現哪裡不對。
更可怕的是,當你懷疑時,掌權者還可以反過來說:
你是不是記錯了?
你看,文字還在牆上啊。
可是牆上的文字已經不是原本的文字了。
第四步:命名敵人
當一個社會只剩口號,權力就很容易開始命名敵人。
《動物農莊》裡,雪球被拿破崙趕走以後,變成一個很好用的幽靈。
風車倒了,是雪球破壞。
糧食不夠,是雪球搞鬼。
農莊管理失敗,是雪球勾結人類。
雪球不在場,所以牠可以到處都在。
這就是權力很常見的操作:當它無能處理現實問題,就創造一個永遠負責的敵人。
鼠患本來就是鼠患,可能是管理失當,也可能是糧食存放出了問題。可是只要把它說成政敵破壞,就不用面對真正的治理問題。
因為你不需要面對鼠患。
面對假想敵比較輕鬆。
Benjamin 的沉默
這次重讀,最讓我在意的角色是 Benjamin。
牠是農莊裡年紀最大的驢子,記憶最好,也很會讀。牠不是看不懂,也不是不知道事情有鬼。
可是牠長期沉默。
牠看著七誡被改,看著動物們的記憶被洗掉,看著農莊一點一點變質。牠大多時候只是冷冷站在旁邊,好像早就對世界失去期待。
直到好友 Boxer 被送上車,牠才讀出車上的字,告訴大家那不是送去治療,而是送去屠馬場。
可是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Benjamin 讓我覺得很悲傷,因為牠提醒我們:看懂不夠。
識字不夠。記憶好也不夠。知道規則被改過也不夠。
一個自由社會真的需要有人說話。
而且不只是說話的人需要勇氣,其他人也要願意保護說話的人。否則看得懂的人越來越沉默,掌權的人就會越來越安全。
把警覺放對地方
回到一開始的語言問題。
我不是說大家從此不用在意語言。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也有歷史、記憶、身分,以及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們當然可以維持台灣自己的語感,也可以對語言變化保持警覺。
但我覺得,警覺要放對地方。
真正危險的,不是語言裡新增了某些單詞。
真正危險的是,有一天我們只剩下權力允許我們使用的語言。
如果每個人都還在說話,可是所有話都被修剪成安全版本,所有現實問題都先找一個敵人負責,所有複雜討論都被口號蓋掉,那我們可能還在說話,但已經不是自由地說話。
自由不是只看我們能不能說話。
自由也要看我們還能不能準確地說話、誠實地說話、完整地說話。
留下來的幾句話
如果看完這集,只想帶走幾句,我會留下這些:
- 語言會流變,但有意識地維持自己的語感很重要。
- 真正危險的語言,不一定是外來詞,而是恐懼裡長出的自我審查。
- 公開不等於可理解。看不懂規則,就很難監督權力。
- 口號可以幫助記憶,但也可能中斷思考。
- 規則被一點一點修改時,記憶和閱讀能力都很重要。
- 權力無法解決問題時,常常會先命名敵人。
- 看懂不夠。自由社會需要有人願意說,也需要有人願意保護說話的人。
- 最可怕的不是語言改變,而是我們只剩下權力允許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