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dcast / EP13
【讀字生活|EP13】痛苦無法生成權力,遠離情緒勒索。
這集從路邊搭訕和一個階級落差的記憶談起:痛苦可能是真的,但痛苦不會自動證明命名正確,也不會自動讓別人成為你的債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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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集從一個很日常,也很讓人皺眉的場景開始。
我在中山區等人的時候,看到一個男生去搭訕一個正在等人的女生。女生很尷尬地拒絕了,旁邊幾個朋友就開始嘲笑那個男生。那男生有點惱羞,開始說對方又沒多正、跩什麼跩。
這種事讓我很意外。
我以為那種老派又失禮的路邊搭訕,是我那個年代的殘留。沒想到現在年輕人也還在這樣。
後來我又在 Threads 看到類似的討論。一個男生說自己只是「好聲好氣」搭訕,卻被女生白眼拒絕。他還附上偷拍照片,覺得自己很委屈。
我看到這裡,真正覺得奇怪的不是他被拒絕。
是他好像突然覺得,自己的受傷感替他生出了一種債權。
被拒絕很難過,但不代表別人欠你
被拒絕當然可能難過。
自尊受挫可能是真的。覺得丟臉也可能是真的。覺得自己明明沒有惡意,卻被當成壞人,也可能是真的。
可是這些感受是真的,不代表誰欠你一套「合理搭訕教學」。
你想認識人,你想學會怎麼跟人建立關係,這是你的功課。
不是路上那個女生的功課。
也不是留言區那些女生的功課。
路邊搭訕之所以讓人不舒服,是因為你不是在一個雙方都預期要認識彼此的場合。你是在別人走路、通勤、買東西、過生活的時候,突然把自己的求偶慾望丟到對方面前,要求對方處理。
如果對方不想處理,甚至翻你白眼,那也不代表她欠你一種更溫柔的拒絕方式。
不帥啊。兄弟,不帥啊。
自己的社交困境,自己處理好嗎?
你的感受是真的,但世界也是真的
這件事讓我想到一個很久以前的記憶。
有個讀很貴族學校的人,很痛苦地說自己被父母近乎虐待,家裡非常貧困。
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虐待」是:班上很多同學暑假可以去歐洲玩兩個月,可是她父母只幫她安排去日本六週。
我那時候是真的在為三餐煩惱,所以聽到這件事時,整個人有點說不出話。
但我也相信,她是真的痛苦。
在她的環境裡,她可能真的覺得自己被比下去,真的覺得羞恥,真的覺得自己被排除在某種上流生活之外。
痛苦是真的。
可是她替這個痛苦取的名字,可能是錯的。
這也是我覺得「你的感受是真的」這句話常常只說了一半。
後半段應該是:
世界也是真的。
感受是一回事,命名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只是說:
我很羨慕同學。
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我希望家裡也能讓我去歐洲。
那我覺得很好理解。
人在一個高度比較的環境裡,當然可能因為比不上別人而痛苦。
可是她說的是:
我們家很貧困。
我父母幾乎是在虐待我。
這就不只是感受了。
這已經是命名。
羨慕是一種感受。羞恥是一種感受。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也是一種感受。
但「貧困」不是純粹的感受。
「虐待」也不是純粹的感受。
這些字一說出口,就進入公共世界。它們不只描述你的內心,也在描述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而一旦你說這是虐待,接下來通常就會出現責任指認:是誰造成我這麼痛苦?
在她的說法裡,是父母。
可是父母出不出得起那筆錢,跟父母欠不欠你那筆錢,是兩件事。
出得起,不等於欠你。
你因為沒有得到某個東西而痛苦,也不代表別人因此有義務把那個東西交給你。
痛苦不會自動生成權力
這是這集最想留下來的一句話:
痛苦不會自動生成權力。
當痛苦發生時,唯一確定的事情,是有一個人在受苦。
但它不能自動證明你為這個痛苦取的名字是正確的。
不能自動證明你對責任的指認是正確的。
也不能自動證明你的要求是正當的。
所以我們要把幾件事拆開:
我是不是痛苦?
我怎麼命名這個痛苦?
我把責任放在哪裡?
我因此向別人提出什麼要求?
這幾件事不能全部攪成同一團。
痛苦經驗是私人的,痛苦語言是公共的
這裡可以借一下維根斯坦的想法。
一個人的痛苦經驗,確實是私人的。
沒有人可以鑽進你的身體裡,替你確認那個痛到底有多痛。所以當一個人說「我很痛」,這句話有第一人稱的重量。
我不能隨便站在旁邊說:
你沒有痛。
你這個痛不算痛。
因為我不是你。
可是當你想把私人感受說出來,讓別人理解、承認、回應,甚至負責,你一定會用到語言。
而語言是公共的。
「我痛」是一回事。
「我被虐待」、「我被虧欠」、「你應該補償我」,就是另一回事。
這些字都有公共重量。
「受虐」不是只描述你很難過,它也在描述外部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貧困」不是只描述你覺得自己比不上同學,它也在描述你在社會結構裡的位置。
「被無理拒絕」不是只描述你自尊受傷,它也在描述有人對你做了糟糕的事情。
語言不是數學,沒有一個絕對精準的仲裁者。
但語言也不是完全隨便你用。
我們大致知道什麼叫挫折,什麼叫羞恥,什麼叫羨慕,什麼叫貧困,什麼叫虐待。這些字之間不是沒有差別。
詞語上的掠奪
真正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在這裡。
貧困不是沒有意義的詞。受虐也不是沒有意義的詞。
真的有人吃不飽飯。真的有人付不出學費。真的有人暑假煩惱的不是不能去歐洲,而是要承擔大人沒有承擔的責任。
也真的有人在家裡被暴力對待、被羞辱、被控制,被打到不敢回家。
所以當一個生活在優渥階級的人,只因為不能享有最高級的特權,就把自己稱為貧困者、受虐者,這不只是用詞誇張。
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詞語上的掠奪。
她把那些原本用來描述真實匱乏、真實傷害、真實壓迫的語言,拿來包裝自己的階級落差與比較挫敗。
結果是真正受苦的人,能使用的詞語被稀釋了。
而且錯誤的痛苦語言,也會反過來傷害自己。
如果一個人一直相信自己是貧困的,他就很難看見自己其實擁有多少資源。
如果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受虐的,他就很難理解父母可能已經在能力範圍裡給了很多。
他會越來越難分辨:
什麼是真的傷害,什麼只是虛榮心受挫。
錯誤的痛苦語言不只是對外攻擊,它也會破壞一個人理解自己生活的能力。
人會開始活在一個錯誤劇本裡。
被接住,不是叫別人臣服
這幾年大家常講「被接住」。
我覺得這個需求很真實。
如果被接住的意思是:有人願意先聽你說,有人願意承認你現在很難過,有人願意陪你把混亂的感受慢慢整理出來,那這很珍貴。
請好好珍惜願意這樣陪你的人。
可是如果被接住的意思變成:
對方必須接受我替痛苦取的所有名字。
必須同意我對責任的所有指認。
必須照我要求的方式補償我。
甚至不能反駁我、不能離開我、不能拒絕我,必須無條件提供情緒價值。
那這就不是被接住。
這是要求別人臣服。
也是情緒勒索。
痛苦為了讓自己不再懸空,很容易急著替自己找意義、找加害者。
一旦你替痛苦接上不屬於它的意義,下一步就可能把意義變成債權。
因為我這麼痛,所以世界欠我。
因為我這麼痛,所以你要補償我。
因為我這麼痛,所以你的時間、你的身體、你的自由、你的愛,都應該拿來讓我不痛。
這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回到搭訕這件事
求偶不順、失戀、被拒絕,都可能很痛苦。
覺得孤單、覺得自己沒有魅力、覺得自己被排除在親密關係之外,也都可能是真的。
但問題不是痛苦。
問題是你怎麼解釋這個痛苦,又把責任放在哪裡。
如果你說:
我被拒絕,我很難過。
這可以理解。
如果你說:
我不知道怎麼跟人建立關係,我需要學習。
這也可以理解。
如果你說:
我很孤單,我希望自己未來能被愛。
這也還是你的困境,你可以慢慢處理。
可是如果你開始說:
女人為什麼不能給我機會?
女人為什麼不能教我?
女人為什麼不能多給我一些情緒價值?
那你其實是在要求一個自由的人,變成你的債務人、補償品、獎品。
沒有人有義務當你面對孤單、焦慮、自卑和求偶挫折時的止痛藥。
也許有人願意陪你,請珍惜。
但那不是義務。
誰有權力要求翻篇
這集最後也拉到另一個台灣人很熟悉的例子。
每年二二八附近,總會有人說:
都過去了,為什麼還要一直提?
為什麼不能翻篇?
這些人可能是談到政治就不舒服,也可能站在加害、共犯、受益,或者繼承施害位置的一側。
他們的不舒服可能是真的。
可是他們不能因為自己的不舒服,就要求受害者閉嘴。
不是受害者、不是遺族、也沒有承擔那份傷害的人,沒有權力替受害者決定什麼時候該遺忘。
站在施害、共犯、受益,或繼承施害位置的人,更沒有權力把自己的不舒服包裝成「社會該和解」。
你沒有權力要求別人吞下痛苦。
你沒有權力要求別人停止述說。
你沒有權力替別人的傷口決定結束時間。
這也是一種搶奪痛苦語言的方式。
把自己的不舒服包裝成別人必須閉嘴的理由。
遠離語言土匪
很多厭女論述、威權懷舊論述,以及加害者裝受害者的話術,底層其實很像。
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
搶奪受害者的位置。
搶奪痛苦的語言。
再把自己的不舒服,包裝成別人必須補償、沉默或讓路的理由。
所以我會這樣說:
遠離語言土匪,生活會更好。
留下來的幾句話
如果看完這集,只想帶走幾句,我會留下這些:
- 被拒絕可能很痛,但不代表別人欠你一套教學或補償。
- 「你的感受是真的」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世界也是真的」。
- 感受可以是真的,但命名可能是錯的。
- 羨慕、羞恥、受挫是感受;貧困、虐待、被虧欠,已經是公共命名。
- 痛苦不會自動生成權力,也不會自動讓別人成為你的債務人。
- 痛苦經驗是私人的,但痛苦語言是公共的。
- 被接住不是要求別人臣服;要求別人無條件承認、補償、不能拒絕,就是情緒勒索。
- 沒有人有權力替受害者決定什麼時候該遺忘。
- 小心那些搶奪受害者位置、搶奪痛苦語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