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客來信 /

地瓜葉、漢堡、熵

約 6 分鐘讀完
日常與感官 工作與創作 消費與物

超市貨架上兩包排列不同的地瓜葉

照片中左右兩包地瓜葉,價錢一樣,放在一樣的貨架空間,但性格明顯不一樣。

最近在超市買菜,在挑選地瓜葉時,我發現有一批地瓜葉用一種少見的方式,整整齊齊地在包裝內排隊。

我本來以為是有機,或者是什麼精品地瓜葉,但看了一下條碼,跟其他包也沒什麼不一樣。

仔細看包裝,我才發現是出品的農夫不一樣。

這個貨架上有三、四個不同的地瓜葉出品人,但只有其中一個人的地瓜葉是這樣整齊排列著。我還特地翻了一下,確定只要標上他的名字,每一包都是這樣。

其實怎麼擺都不會影響味道,只要新鮮都好吃。農產品的出品人一定也知道,他肯定比我們都懂地瓜葉。

所以,我一開始想,也許只是為了賣相好看吧?

我站在旁邊查看出品人名字時,幾位來買菜的人拿起地瓜葉,前後看一看葉片,確認沒有爛掉,就丟進購物車裡。至少在我眼前,沒有人像我一樣,特地比對不同出品人的排列。

只是因為這一批真的排得很漂亮,所以我這週買的地瓜葉都是他們家的。

本來我以為,這大概就是不同的人,對自己的工作「怎樣叫做完成」有不同的定義。更像是一種自己的工作美學,而不是其他考量。

但當我把地瓜葉拿出包裝後,我才發現,這個排列不只是好看。

地瓜葉這種葉菜,被採收下來,葉梗末端一定會留下一個切口。放一陣子後,切口通常會比較乾,纖維也比較刮嘴。

所以,我開一包地瓜葉後,通常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每根地瓜葉原本的舊切口切掉。

有在煮飯的人都知道,你不可能一根一根切。

所以開袋、洗好菜之後,還得把所有葉柄整理到同一邊,再放上切菜板,一刀切掉。

但這一袋地瓜葉,葉柄本來就已經朝著同一個方向。

我只要沖洗時不要把方向弄亂,接著拿到切菜板上一刀切下,一整包葉梗的舊切口就能全部移除。

宇宙大概就是無止盡的熵增。

而人的工作,很多時候就是在有限範圍內,用自己的勞力整理一點混亂,讓世界變成我們可以理解、預期、使用的樣子。

這包地瓜葉,大概就是我這週遇到最美好的一次逆熵行為。

我家切菜板上的熵,到底關這位出品人什麼事?

他也許想過後面使用的人,也可能完全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地瓜葉本來就該這樣放。

但不管是哪一種,他就是在自己可以碰得到的地方,多整理了一點。

而那個小小的秩序,最後經過物流、貨架、購物車,抵達了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家裡。

但這也讓我想到第一份工作時,一件曾經讓我很害怕的事。

那時候,我也看見一個人,精雕細琢的對待這種重複的工作。

但我感受到的,卻不是美好。

是恐懼。

我十六歲開始工作。

第一份長期做的工作,是一間日式的連鎖定食店。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也是真的要靠這份工作生活。

剛進去沒多久,有一個已經在那裡工作很久的大哥把我叫過去,展示給我看一件他很得意的事。

店裡的白飯有大小碗,每一碗都有SOP規定的重量。

他完全不需要用秤,只靠飯匙和手感,就可以把飯完美地盛進碗裡。拿去秤的時候,幾乎每次都可以落在標準正負五公克以內。

沒錯,他就是一個人形白飯電子秤。

而且大小碗都可以。

他為此洋洋得意,像是在跟我展示一項很厲害的絕技。

但我站在旁邊看,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升起一種很強烈的恐懼。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辦法把這種感覺說清楚。

只覺得有一種哀傷、難過,而且很想逃離這個地方。

後來,在我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我讀了《我在漢堡店臥底的日子》。

《我在漢堡店臥底的日子》書影

書裡寫到一種人。我把這種人叫做「漢堡組裝快手」。

一個人長時間待在高度標準化的工作裡,最後會以自己能夠多快、多準確地完成那些重複動作而自豪。而這個體系,也確實會用它自己的方式認可這種熟練。

你做得快,你做得準確,你符合SOP,你就是一個好員工。

我讀到那一段時,突然想起那個大哥和正負五公克的白飯,也終於知道十六歲的自己在怕什麼。

我害怕的是,有一天,我也會把自己所有的成就感,都建立在能不能把一碗白飯盛進正負五公克之內。

我害怕自己只能一輩子當一個漢堡組裝快手。

那本書後來也成為促使我回學校、繼續取得學歷,並且積極替自己擴充技能的一個契機。

但二十多年過去,我覺得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稍微多元了一點。

我當年不是錯在不想把漢堡組裝快手當成自己唯一的未來。

而是我誤以為,所有漢堡組裝快手,都和我一樣想逃。

那時候我的世界觀其實非常狹窄。

我覺得只有獲取比較豐厚的收入,擁有某種工作頭銜,或者不斷向上爬,才算是一個「值得」過的人生。

但人生目標其實是多元的,與之對應的工作型態,本來也就應該是多元的。

有人現階段的人生重點是育兒。

有人需要一份穩定、下班後不用再費心思考的工作,把剩下的精神留給自己的創作、家庭或者其他事情。

也有人只是暫時在這裡。甚至真的有人,就是覺得這份工作做起來沒有什麼不好。

當年的我太過關注自己的匱乏,以及對未來的迷茫,所以才下意識認為,所有待在那間定食店裡的人,都和我一樣被困住。

現在回頭看,我其實無從知道。

人的內心世界是一個秘境。也許那個可以徒手盛出正負五公克白飯的大哥,下班後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有一件事,我現在仍然確定。

對一件重複的工作感到熟練與自豪,本身並不是問題。我以前把「對工作技藝的自豪」和「被工作體系吞沒」看成同一件事情,現在知道,熟練本身不等於被工作體系吞沒。

至於一個人把多少價值放在這份熟練上,從外面其實看不出來。

每一個工作系統,都會有自己的局部計分板。

業務看業績,工廠看產量,企業看職位,學術界看論文,創作者看流量、追蹤數、觀看數。

這些數字都有它們的意義。但人在一套系統裡待久了,很容易開始用這些數字定義自己,忘記這只是局部遊戲的計分板,不是你的人生總分。

人的確應該偶爾抬起頭,看一下更大的圖景。

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份工作現在替你的人生完成什麼?

你現在累積的能力,離開這套體系以後還剩下多少?

我不覺得每一個人都需要有一套宏大的五年計畫。但是,我覺得至少要對自己的人生保有一點基本的覺察。

不要因為很會組漢堡,就誤以為把漢堡組得更快,就是工作的真諦。

可是,那時候的我,沒辦法看見事情還有另外一面。

即使你知道,這份工作只是你人生的一小部分,也不代表你就只能隨便完成它。

即使今天因為某些原因,你選擇了一份流程高度固定、重複性很高的工作,你還是可以在工作的時候,用自己的意志,決定什麼叫做「做到自己的標準」。

工作流程也許很固定。

你能改變的事情也許很少。

但人在那些很小的地方,還是可以留下自己做事情的方式。

我現在仍然不會以漢堡組裝快手為人生志業。

但如果今天我的工作就是組漢堡,我還是希望自己把那個漢堡組好。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但自己選的標準,和別人加在你身上的考核,是兩回事。

不要讓工作替你定義人生。

但當你正在工作的時候,也不要完全放棄自己對工作的定義。

就像那一包地瓜葉。

那位出品人未必能決定地瓜葉今天賣多少錢,未必能決定自己的地瓜葉被放在哪一個貨架,也未必能決定消費者最後會拿哪一包。

但是,他可以決定一件很小的事情。

這一包地瓜葉,要怎麼放進去。

哪怕只是包裝地瓜葉這種重複性很高、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人也還是有可能在那個很小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影響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甚至替一個陌生人家裡的切菜板,少製造一點混亂。

我們大概都沒有能力阻止宇宙熵增。

也沒有能力整理整個世界。

但在自己伸手碰得到的一小塊地方,我們還是可以決定,要留下什麼樣的秩序。

一樣的價錢,一樣的貨架空間。

工作性格卻明顯不一樣。

當那包地瓜葉和一個名字放在一起時,我能感受到一個人的存在。

我仍然不知道你是怎樣活著。

但看著這包地瓜葉,我會想:

啊,原來這件事,你是這樣做的。

很有趣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