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還是該有草莓味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案子，那時客戶做了一批完全沒有添加香精調味的日用產品，主打零添加非必要化合物。剛開始賣得不錯，很多人回來評價都是給氣味聞起來很舒服、很健康自然…等等。但這只是開始，賣了幾批以後開始有客戶來抱怨，說產品壞掉了、說有臭僕咪各種抱怨，因為大部分人對氣味的詞彙很有限，所以抱怨的方向也是千奇百怪，有說像衣櫥味道，有說像冰箱，有說像果凍？還有說像腳味？綜合起來大概就是放在衣櫥裡面的冰箱，裡面冰了一個腳味果凍的感覺。

產品是絕對沒問題的，因為那時候客戶的銷售速度很快，出去的都是離製作不到三個月貨品，距離保存期都還很遠。我們跟客戶一起測試產品的各種表現，也都很正常，但聞起來的氣味確實有改變。我們就去詢問供應商，供應商也很坦然地跟我們說，他們配方一點都沒有改，但是其中一項原料的採購產區改變了。也不是特別的原因，就是上一批產區的產出都收割完了，現在就是要去買不同區域的產區，其實也沒有隔很遠大概就100公里不到吧。但可能因為土質什麼的各種不可控原因，同樣品種的作物種在不同土壤還是會有一些味道差異。所以當初供應商非常積極地阻止客戶做完全無添加香氣的產品，但客戶憑著原則通通都拒絕了。最後怎樣了？最後客戶選擇了安全可食用的烘焙類香精，在可規格化的前提下，加入了最小的量。消費者怎樣了呢？

從那一批出貨以後再回購的消費者，沒有人來抱怨過這個問題，客戶現在依然活得好好的，只是把零添加非必要化合物這個賣點拿掉了而已。

這類事情發生的頻率，比想像的高很多。如果去問消費者你想不想要純天然無添加的保養品？大部分都會說要，但你真的給他們，會不會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去問明顯體重超標的人，你想不想吃的更健康一點，他八成也會說要，但食品工業推出的產品，大部分都是高鹽、高糖、高油的不健康產品，為什麼？因為消費者去貨架上，最多就是買這類產品。嘴上說的是一回事，貨架上的手又是另外一回事。去問大家想不想多讀書，也都會說要，但時數有在成長的可能也只有抖音這類短影片而已。

我最近看到一個討論食品工業的文章，在說為什麼草莓餅裡面沒有草莓，老婆餅裡面沒有老婆？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天然草莓太難規模化了，一定會面臨產區之間味道變異的問題。如果不使用香精，就要處理消費者的抱怨問題。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其實消費者沒那麼在意裡面有沒有草莓，甚至他們也不太在意那個味道是不是草莓味，真正驅動人類去買草莓餅這種零食的動力，是對高糖份高油脂的渴望。

草莓本身的揮發成分有三百多種，多數消費者其實也沒能力識別這三百多種，大部分消費者只要有其中幾項主要化合物有被自己識別出來，就能接受這是草莓味了。所以多數草莓香精裡面只有19種揮發化合物，與其說這個香精很像草莓，不如說它具有喚起人對草莓想像的能力，或者說人被馴化爲這個味道就是草莓。

很多其他香氣也是如此，甚至很多香氣其實多數人沒有接觸過原版氣味。例如天然香草每年全球產量才6~8千噸，一公斤香草的價值近年已經比一公斤白銀的價格還貴了。普通人根本不會想要去消費天然香草。但大家都覺得自己吃過「香草味」，那是不是天然香草味，其實沒那麼重要。

有一說法是食品工業不只界定了人對氣味與味覺的使用規範，還阻礙了新的植物進入世界貿易的系統內。以前讀過一本叫上癮五百年的書，就有詳細的講述菸草這類成癮物質怎麼藉由歐洲航海時代在世界內擴散。但同樣作為成癮物質在台灣也很常見的檳榔，因為沒被歐洲人在當時親睞所以沒有被擴散出去，錯失作為貿易主要角色的運氣。那為什麼之後沒有人把這類產品推廣出去？因為化學工業的出現，化學工業成熟以後，不論是成癮物質或者氣味化合物，用合成的方式成本都會比從自然界中獲取低廉，而且不是只低一點點，可能千分之一或萬分之一這種區別。食品工業甚至能創造許多自然界沒有但消費者可能會買單的氣味。

2023是AI年，不知道AI對內容產業的影響，會不會像食品化學工業對食品原料樣貌的影響一樣。搞不好未來人類的內容類型，很難再有新的態樣出現，有也不會是人類原創的，最近看一些串流上的作品，總有種草莓香料的感覺，很多劇情上的鋪陳、角色的塑造都非常粗暴。給主角安上一個復仇的背景故事，突然在沒什麼角色內心衝突鋪墊後，瞬間來個自我和解與原諒，那之前到底在苦大仇深什麼？這種感覺，就像吃了整嘴草莓香料一樣。編劇把其他那三百多種化合物都抽掉了，只留幾個線索告訴我，你快感動啊！這段就是讓你哭的劇情，快哭啊！我也看到了，的確也是很多人在討論區內分享自己被這些作品感動的瞬間，但作為原生草莓族，只能覺得不滿足。

這種規訓，搞不好會擴散到內容之外。擴散到對世界的詮釋，對政治局勢的理解，對理想政治人物的判斷。那天開始，幸福生活就會像我們在IG上看到的那些一樣，變成「幸福生活風味」的日子了。

我們可能不只生活在生物大滅絕的時代，也生活在內容大滅絕的關口。未來鸚鵡螺、三葉蟲這些奇形怪狀的內容都要消失了，只剩下指揮我們要哭要笑的劇情指示燈號。搞不好最後會出現輪流播放催淚音樂跟罐頭笑聲的無限循環影集，我就又哭又笑地坐在電視前面，消耗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