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語課 電影
假日在friday影音串流上看了「波斯語課」。這是一部就算被劇透也值得看的電影,加上上映很久了,下面分享一下心得(當然有劇透)。
電影內一個猶太人為了躲避槍殺,謊稱自己是波斯人。被抓他的士兵送到剛好想學波斯語的長官面前,情急之下主角瞎掰了幾個單字,讓完全不懂波斯語的納粹軍官相信自己是波斯人。主角因此暫時逃過被槍殺的命運,但接下來他要開始教導這個納粹軍官自己也不會的波斯語。
他開始瞎掰單詞,但要建構一個語言需要大量的詞彙,很快主角就發現自己隨意創造單詞的方式無法長久。一次巧合主角額外獲得了一份簿記的工作,他被要求抄寫被送到集中營內的猶太人姓名。正苦於沒有詞彙庫的主角情急之下,把那些被送到集中營的猶太人名拆解成各種單詞,並把它們當作波斯語交給納粹軍官。
在符號學中,一個名詞它本身的讀音或者文字被稱作「能指」,而它指向的那個事物或者概念被稱為「所指」。一般來說,我們的語言是具有任意性的,就像玫瑰為什麼叫做玫瑰,是沒有道理可講的。而在眾多能指與所指的組合中,人名與人名所代表的那個人,這一組合對人類來說極為特殊。因為不像玫瑰,它的品種、香氣、顏色,我們可以用各種不同的語言數據,讓能指去逼近所指。人名是任意性極高的,一個人的名字在取下的時候可以完全沒有意義,可以是阿貓、阿狗隨便。但那個名稱所指的人,會在存在的一生之中不斷為這個詞,這個能指填充意義。我的名字,之於與我有關係者的意義,會隨著我們的互動變化,而在他們遭遇我之前,這個詞毫無意義。
這套偽波斯語,就是由這樣一系列特別的能指打造的。但它同時展現語言的任意性,一個遭槍殺的人,它在偽波斯語中可能代表白雲、快樂、和平,他的名字在這個語境下可以是任何事物。對毫不知情認真學習偽波斯語的納粹軍官來說,它是一個全新的名詞,因為是新的它的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係還很乾淨,還沒被整個社會語境污染過。就好像寶寶學語言一樣,一個詞對應一個事物,單純的十分美好。
電影中有一個小高潮,就是一天主角在忙亂中將之前用於指向「樹」的單詞又拿來指向「麵包」。同一個能指,卻能通向截然不同的所指,這讓納粹軍官起疑,然後勃然大怒,覺得主角一直在欺騙他,軍官像世界觀崩潰一樣,臉色漲紅的毆打主角。他的表情除了憤怒,還有一種被羞辱的崩潰感,就好像他不能接受一個名詞可以有不同含意一樣。
德國納粹黨慣用的德語,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被封閉定型的語言。希特勒那時候對德語進行了極大的禁錮,我覺得是對語言的一種扼殺。納粹黨需要掌控德語內每個詞語的解釋權,就像舊時代教廷對聖經內的解釋權一樣。受納粹思想教育的軍官,在碰到一個能指竟然能通向兩個所指,會有如此大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被禁錮的語言會催生出魔鬼,借用艾可在「玫瑰的名字」一書中主角的說法。真正的魔鬼是宗教的傲慢,不苟言笑的虔誠,容不得誘惑的狂妄…魔鬼正是從對真理的極度熱愛和誓死捍衛中誕生的。對語言極度控制的社會,會把使用這套語言的人,淺移默化成魔鬼的使徒。
這次衝突,後來被主角用苦肉計巧妙的化解了。而納粹軍官事後為了此事道歉,並且欣然接受那個單詞可以同時是「樹」也可以是「麵包」。甚至我覺得這個軍官在此刻開始,內心出現了鬆動。在掌握了更多的偽波斯語後,這位軍官開始嘗試用他掌握的詞語作詩。他寫了一首嚮往和平日子的詩句,在這個只有兩個人會的偽語言中,他成了第一個詩人。他像所有詩人一樣,開始為他掌握的詞語附加上新的意義。
但對主角來說,這些詞語先是一批批死難的同胞之名,其後才是這個偽語言,現在這些詞語又被附加上一個嚮往和平的美好想像。我覺得電影在操作能指跟所指之間的複雜交會非常優秀,一首詩讓我看到軍官美好的想像是怎麼建立在死難之上而毫不自知。而另一個人(主角)將眼前死去的人化作萬物的代名詞,所見一切皆是亡者。在主角苦難的進行式中,這些人的名字被權做救命用的咒語,他用這些逝者之名跟毫不在意集中營中囚犯的軍官交流,而這名軍官若願意去撇一眼囚犯名冊,很容易就發現自己被騙的真相。但他就是不會這麼做。
他們用偽波斯語交談,電影另外一個精彩之處是當他們用這個全新的語言交談時。軍官開始講述自己小時候的往事,在偽波斯語境中他沒有束縛,沒有被固化的概念,他只有一些簡單直通本真的概念可用。他罕見的流露真情,講述自己小時候又餓又窮,他希望能給家人帶來溫飽所以選擇了廚師這個職業。還講述了自己的哥哥,在納粹崛起時哥哥不願意加入納粹黨,所以不斷逃出納粹控制區。之所以想學波斯語,是因為戰後想要去哥哥所在的地方開一間餐廳,他的哥哥正在波斯的首都德黑蘭。
在這個虛構的語言中,他們換了一套乾淨的能指,猶太人這件事對軍官來說好像就不重要了。但僅限於這個對象,這個跟他在新語言中相遇的人。也許是因為偽波斯語中還沒有種族詞彙出現吧,又也許因為兩人共有一套新語言,在某種角度軍官把主角當作自己人。最後軍官甚至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在集中營要肅清的時候拯救主角。在分道揚鑣時,主角質問了軍官為何要參與這個屠殺,軍官辯稱自己不是兇手他只是在軍營內負責伙食的廚師而已。軍官講的是真的,片中他確實沒有開過槍殺過人,但他此時也是躲在「廚師」這個詞語後面。他把自己作為人所指簡單化,壓縮到一個能指「廚師」之中,他無法像他哥哥一樣先是個人,所以他哥哥逃避了,不參與納粹的惡行。
軍官怯懦的躲在「廚師」之後,就像漢納鄂蘭筆下那些平庸的惡人,在遭遇壓力後瑟縮在自己官僚身份的職稱之後。他們將顯而易見的苦難切割出去,拒絕直視自己好日子背後的代價,就算這些代價明擺在他們眼前。只要那個作為擋箭牌的能指還在,他們就能安然入睡。
電影裡有另外一個納粹,就是當初抓到主角的士兵。他一直覺得主角不是波斯人,也為此事跟軍官爭論了好幾次。軍官問,他就會說波斯話,為什麼你說他是猶太人呢?士兵回答,因為他看起來像猶太人,有猶太人的手、猶太人的腳,他就是個猶太人。就像一個東西,聞起來像是玫瑰,看起來像是玫瑰,摸起來像是玫瑰,那它就是一朵玫瑰。但也許根本不存在什麼猶太人,也根本沒什麼玫瑰,只有一個個人與一朵朵花。當我們被某種概念擄獲,我們會用那個概念去套用到周遭的現實,去把某些事物強行歸類到某個名詞中。比如有的行為不夠男人,有的行為太娘,女性該有女性的樣子…等。
我們希望把周遭的事物排列整齊,塞進一些我們可以理解的格子之中,就能為我們的生活創造秩序感,我們就會因此感到安全。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普洛克路斯忒斯,他是海神波賽頓的兒子,在從雅典到埃萊夫西納的路上開設黑店,攔截行人。店內設有一張鐵床,旅客投宿時,將身高者截斷,身矮者則強行拉長,使與床的長短相等。但為了這虛幻的安全感,我們要讓多少人被強行截斷,就為了塞進某個詞語之中。不論動手的人是他人或者自己,一旦語言被固化成鐵床,留給我們的就只剩下傷害。
在經歷過前面漫長的詞語變化,電影最後做了一次能指與所指的回歸,也是全劇詞語力量最強大的一幕。那就是當主角被營救的軍隊找到,因為集中營中的名冊被德軍燒毀了,救援方的書記希望主角能提供幾個他還記得的名字,幾個也好,他們只是希望能多記錄下一些受害者。主角默默地說自己能提供一千多個,他開始一個一個唱名,唸出那些在波斯語課中被用來交談、作詩的名字。只是這次,這些名詞的能指與所指終於重合了,經過整部片的分離,這一個個的名字以極高的張力重新合併,伴隨著主角的眼淚,像鎮魂一樣一個一個吐出來。
如果用符號的角度理解,被納粹荼毒的人,都是被「猶太人」這個符號所困。這個名詞被強加上很多惡意的含義,被套上其中的人被孤立、被迫害。希望看過電影的人,都能不要被語言束縛。不論是別人強加的或者自己加諸的,有時候我們很渴望得到一個能指,得到一個冠在自己身上的名詞,但那無法改變人的本質。往那邊去追求,甚至把視野縮小到該名詞所指的極端單一特質。但我們終究得先要是個存在,再由他人掛墜上一堆能指,叮叮噹噹的拖著這堆名牌渡過殘生。不要被語言束縛,期待他人用特定能指稱呼自己,也代表自己甘願套上他人思考的框架,被限制在他人所指的世界之中。當我們作為一個個人,如果能更自由,去成為一個聯繫千萬能指的所指時,也許世界會更好。讓自己跟詞語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