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客來信 /

李維、贖罪、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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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與權力 死亡與意義 心理與自我理解

《餘生皆為贖罪》書影

普利摩・李維是我難以忘記的作家。我可能沒辦法說他是我喜歡的作家,因為他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存在於我心中。

我接觸他的第一本著作是《滅頂與生還》。那是李維晚年回到奧斯威辛經驗後,對倖存者、記憶、羞恥、灰色地帶與見證困難的一次整理。

李維寫作的氣質,與我想像中的倖存者不同。他不斷強調自己的存活有太多偶然。他甚至反覆思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多?是不是也在某些時候沉默、適應、只顧求生?

他讓我覺得,他不是單純感謝自己活下來,而是連自己如何活下來都不肯輕易放過。不斷反覆地檢視,自己之所以能倖存,是否也來自某些他不願輕易原諒自己的適應與沉默?(到底誰能責怪他呢?)

這種對自我「良知」的審視,是我對他所有作品難以遺忘的原因。

最近在讀照片中的《餘生皆為贖罪》。這種被自身良知折磨的狀態,以圖像的方式呈現出來。就算我已經熟讀李維的其他作品,圖像還是用另一種方式衝擊我,讓我幾度落淚。

李維,在我早期生命中種下一個大哉問。

「為什麼,受苦的都是有良知的人?」

一個人如果為惡,不論大惡小惡,不論是欺壓同伴,或者是賣國求榮,如果他沒有良知,他是不會受苦的。而在那些犯錯的人中,也只有真的具有良知者,才會為自己犯下的罪所苦。

而那些毫無良知者,受罰對他們來說是成本,是運氣不好。沒有受罰,對他們來說更是理所當然,是自己應得的。

這樣,良知之於常人,難道不是詛咒嗎?

為什麼真正被困住的,常常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 為什麼反覆檢討自己的,是有良知的人? 為什麼那些小小的告密者、協力者、服從命令的人,可以推托說「我也是沒辦法」就若無其事過完一生?

因為道德不是律令,良心也不是光環

真的是過了大半生,花了很多力氣,我才能從「因為好人有好報」這種鄉愿的答案中掙脫。這個答案太廉價,也不誠實。世界顯然不是這樣運作的。很多人做了壞事沒有付出代價,很多有良知的人反而被自己的記憶和羞恥折磨。

稍有社會經驗的人都能體會,良知本身不是獎賞。

良知,更像是你的痛覺神經。

痛覺不會讓人幸福。保有痛覺,甚至會讓人在受傷時更加痛苦。但沒有痛覺的人,才會把自己的手放在火上燒爛還不知道。

良知也是。它不是讓我們比較快樂的東西,而是讓我們知道:這裡有人受傷了,這裡有什麼不對,這裡不能假裝沒事。

那些無良知的人之所以看起來輕鬆,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比較自由。很多時候,是因為他們切掉了某些感覺。

他們用職務、命令、風向、公司、國家、時代、群體,來隔離自己和後果。

「我只是照規定。」 「大家都這樣。」 「我也是沒辦法。」 「又不是我決定的。」 「你不要想太多。」

這些話看起來像解釋,實際上是在麻醉。麻醉自己,也麻醉別人。而且,在很多時候,麻木確實比較好過。在許多時代,保有良知甚至是日子不好過的保證。

但也正因為如此,良知才重要。

良知無法用來證明「我站在正義那一邊」。因為正義也會麻木人心。良知會提醒我們:我也可能不是好人。我也可能在某個制度、某個利益、某種恐懼裡,變成那個小小的協力者。

我也可能服從。 我也可能沉默。 我也可能為了慾望物化他人。

就跟痛覺一樣,良知其實只是個煞車。它不保證我們永不墮落,但它讓我們在快要替自己找藉口的時候,能感到刺痛。

當我搞清楚良知之於個人有什麼意義後,另一個問題也因此出現:如果有部分人真的比較有良知,他們要怎麼和無良知的人共處?

保有良知不等於軟弱

期待無良之人的良知喚醒,很可能是最天真的幻想。

在李維的很多作品中,他一直反覆掙扎的是反抗的意識跟行為。李維自己也曾短暫加入反抗運動,而他作品中也反覆出現一個問題:在那種時代,人到底要怎麼把良知變成行動?

反抗不是一種單純的英雄姿態,它更像一種困難的清醒:黑暗不會因為你善良就停手,所以你不能只把良知留在心裡。

有良知,不代表要無限理解別人。 有同理,不代表要讓別人消耗自己。 有反省能力,不代表要替沒有反省能力的人承擔後果。

我們可以理解一個人為什麼變成那樣,但他有原因不代表有免責權。一個人曾經受傷,不代表他可以合理地傷害別人。一個人被制度推著走,也不代表他完全沒有選擇。

所以面對低良知的人,不能只靠感化。 要靠邊界、規則、紀錄、代價,還有必要時的距離。

良知是向內的。它是我拿來要求自己的東西。 規則是向外的。它是我拿來跟別人共處的東西。

我可以希望別人有良知,但我不能把自己的安全、時間、情緒和人生,押在對方會不會良心發現上。

沒有邊界的良知,很容易變成自傷。 有邊界的良知,才有生命力。

最近讀了李維這本圖像小說後,又喚醒了我對他的記憶。面對很多歷史的罪惡,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得到安慰。

因為世界不是電影,不會總是「善良最後會勝利」。也不是「受苦的人一定更高尚」。

我們的世界就是由一個個凡人組成的。就連最極惡的組織內,大多時候也不是住著怪物,而是住著許多平庸、服從、怕麻煩,並且逐漸適應,不再感到痛的人。

不要把惡人想成怪物。 不要把自己放在絕對好人那邊。 不要忘記幸運在人的命運裡占了多大比例。 不要用倖存去羞辱死者。 不要用受苦去換取道德特權。 也不要因為世界不公,就把自己的良知丟掉。

良知是我們不讓世界這麼輕易得手的最後一點抵抗。